第1073章 花钱买太平
他先去接许老板。发动机打了两次才着，天冷，机油凝了。李越搓了搓手，把车从甘雨胡同开出去，拐上大路，奔许老板那处小金屋开去。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着门墩上一层薄雪。
许老板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皮箱搁在门口，自己站在门洞里等着。李越停下车，仔细看了一眼才注意到，许老板这眼窝明显比前一段更深了，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颧骨似乎都凸出来了几分，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越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嗓子：“许哥，就算是碰到漂亮的了，你也不能把命填里边啊！都到这个年龄了，被窝里那点事，你得节制着点！”
许老板站在门洞里，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笑着回了他一句：“你小子嘴下积点德。”说完拎着箱子过来，李越下车帮他把行李搬上后备箱。两人有说有笑地开回甘雨胡同，接上巴根和图娅娘仨，这才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多，年还没过完，走亲访友的、返程上班的，挤得满满当当。李越帮着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又跟巴根在车门口说了几句话。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图娅带着林生，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舍不得。李越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火车咣当一声动了，慢慢驶出站台，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两道铁轨延伸向灰蒙蒙的天边。
把一家老小送完，站出来，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李越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冷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棉袄领子直翻。他伸手把领子掖了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低低地压着，几只鸽子从广场上空掠过，落在候车室的屋顶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却没急着回甘雨胡同。
想想那么大一个四合院，现在就剩下自己一个人，李越这一会儿也不愿回去。他开着车，在四九城慢慢转悠。从火车站出来，沿着前门大街往北，经过正阳门，又拐上长安街。街上的老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电报大楼、民族饭店都是几十年的老楼，灰扑扑地戳在街两边。路上行人不多，公交车偶尔驶过，车顶上顶着个煤气包，晃晃悠悠的。他又拐进胡同，从东四一直穿到西四，经过那些老牌楼、老铺面、老门楼，最后停在后海边上，靠着岸，看湖面上结的冰。冰面冻得结实，有人在上面凿了洞钓鱼，棉帽子棉手套，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影。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天。
天擦黑才回家。车子拐进甘雨胡同，停在院门口。刚进中院，侯三就从东厢房冲出来了。他趿拉着棉鞋，棉袄扣子都没扣齐，看样子是等了一天等急了。
“越哥！你一天没着家，这是去哪了？”侯三几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李越一遍，“我以为你迷路了呢！再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
李越听后，笑着推着侯三一起往屋里走。他确实也累了，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拿手搓了搓冻僵的脸：“我回来也没啥事。一个人在这院里，也显得空得慌，索性就在四九城转了一天。”
侯三听后白了李越一眼，跟着他进了屋，靠在柜子边站着，继续道：“那你也回来给我说一声啊，我陪你一起不挺好！”
李越听后摇摇头，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里头还有半缸子凉茶，他凑合着喝了一口：“你该忙忙你的。我没啥事，一个人转转挺好。”
侯三没再继续多说，话头一转，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越哥，那四合院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属于是公房，里面大概住了有二十几户人家。咱如果想把那院拿下来，还真得费点心思！”
李越听后，放下搪瓷缸子，笑着问道：“那有啥好办法没有？”
侯三听后，立马笑着凑了上来。他把手撑在桌沿上，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越哥，那院里还有几间空房。我打算让我那几个小兄弟进去住一段。年轻人嘛，容易闹腾，时间长了大院里那些人受不了，自己就搬家了。”
李越听后，立马打断了他。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停停停！你可打住吧。”
他抬起头，看着侯三，语气不重，可那意思明明白白：“以后你这些损招还是少用。咱大哥昨天刚敲打完我，你今天就要给我找事？”
侯三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搓了两下，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
李越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琢磨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说道：“明天去谈谈试试。一家补上个一年的房租，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换个房子。得让人家心甘情愿，谁也别欺负谁。”
侯三听后，立马回道：“越哥，那不得好几千块钱？这钱咱给的多亏！二十几户，一户一年房租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
李越笑着点了点头。他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枝杈：“行，花钱买个太平。把事办了，比啥都强。”
侯三看李越都这么说了，也没再说其他的。他搓了搓手，打了个哈欠，给李越打了个招呼，也就回自己家了。院子里传来他趿拉着鞋走过前院的声响，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就静下来了。
第二天李越一天也没出门，就在家等着刘姓老人送建房图纸过来。
一个人的饭也好收拾。厨房里还搁着年前剩的折箩，混在一只搪瓷盆里，在厨房的冷灶台上冻得硬邦邦的，用筷子一戳，跟冰块似的当当直响。李越拿刀背把折箩敲成几块，倒进锅里，添了半瓢水，架在炉子上慢慢咕嘟。热气一上来，那点荤油化了，香味就漫出来了，混着葱姜八角的味儿，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竟比现炒的还厚实些。他盛了一大碗，就着半块凉馒头吃了，吃得鼻尖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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