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娄筱娥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这一会儿光琢磨家里就自己一个人的事了，把请人进屋这茬给忘了。他连忙尴尬地侧过身子，把门让开：“您这远来的是客，怎么能不进屋喝口水呢。虽说我不是本地人，但哪里也没有不待客的规矩不是！”

说着话，就把女人请进了院子。

女人进了院，一路走，目光一路扫。从前院到中院，经过二门的时候，她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摸了一把，指腹在门楣的木纹上蹭了一下，收回来，什么也没说。中院那几间正房、厢房、廊柱、窗棂，她一间一间看过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稳。那只小皮箱在她手里拎着，没让李越帮忙，箱底偶尔磕在甬道的青石条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李越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偷偷打量她。

这女人进院一路上，对四合院里的一切，感觉不到一点惊讶。按说这西厂胡同的院子，正经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墩影壁，廊柱窗棂，在四九城也算排得上号的老宅子？别说女人，就是一般的男人头回进来，也得东张西望，啧啧两句。可这女人，目光从那些老物件上滑过去，像在看一件寻常东西，不稀奇，不赞叹，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思。一瞬间李越都有点心虚了，这院子在女人面前，怎么感觉不太够看呢？

李越心里琢磨了一下，嘴上没闲着。他走到正房门口，把门帘子一掀，侧身让道：“大姐，屋里坐。家里就我一个人，也没来得及生炉子，您多担待。”

女人笑了笑，低头进了屋。她把皮箱靠墙搁下，站在屋当中，转了一圈，目光从太师椅、柜子、窗台上那盆蒜苗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八仙桌上。桌上还搁着李越早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她也没嫌弃，伸手把缸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拉开太师椅，坐下了。坐姿很正，背挺着，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裘皮大衣没脱，只在腰后垫了垫，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李越看她坐下了，转身去炉子上引火烧水。他蹲在炉子前头，往里塞了两根劈柴，拿火柴点了，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一片暖光。水壶坐上去，没一会儿就开始咕嘟咕嘟响。他一边等着水开，一边琢磨，这女人，何大哥的邻居，去了港岛，这两年刚回来，想开饭馆。这一连串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还没琢磨透她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水开了。李越拎着壶回了屋，给她倒了一缸子热水，搁在她面前的桌上。自己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隔着八仙桌，跟她面对面。

女人端起缸子，没急着喝，先把手拢在缸壁上，暖了暖手。然后她抬起眼，隔着那副红框圆眼镜，看着李越，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不深，可透着股子从容。

“李老板，”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可字字清楚，“我听柱子说你这儿要开饭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看看咱们能不能搭个伙，一起干。”

听女人这么说，李越这才明白了她这趟来的用意。看来这帮前几年跑到港岛的人，应该是也看到国内有利可图了，这会儿又跑回来了。可这会儿李越这边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自己手里又不缺钱，哪用得上和这港姐合伙？可说到底，自己也没必要拒绝得太伤人。

琢磨了一下，李越开口道：“大姐，我这……”

话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了。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语气里带着点笑，可那笑里头有种不容你再叫第二声的劲儿：“别大姐大姐的了，再把我给叫老了。我姓娄，名叫娄筱娥。要不你叫我筱娥吧。”

女人这几句话，一下把李越到嘴边上的话给噎回去了。他张了张嘴，那声大姐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尴尬地一笑，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把那股尴尬压下去，才说道：“那我还是叫你娄姐吧。我这边小门小户的，就打算做点小生意。我这方小庙，还真不一定能容下您这尊大菩萨。”

李越说完，心里踏实了不少。自己这话说出来的，换做一般人，基本上也就明白自己这是被拒绝了。客气话给足了，面子留够了，可那意思明明白白——不给你玩。

可明显今天李越遇见真正的对手了。

李越这话刚落地，就听女人说道：“李老板，这两天我也片面地打听过你。通过我这几天的了解，我觉得你和这些男人都不大一样。”

她说着，把缸子端起来，没喝，只是拿手指头在缸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然后她抬起眼，隔着那副红框圆眼镜看着李越，接着道：“别的咱不说，就你在四九城屯的这几套房子，我觉得你的眼界就已经挺高了。”

听女人这么夸自己，李越心里还挺得意。其实说起来也是，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夸奖自己，更何况还是这种漂亮又见过世面的成功女人。她那几句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屯房子这事，一般人是看不懂的。这年头，谁会拿钱去砸那些破败的四合院？可他李越知道，往后这些东西值钱。这女人能一眼看出来，说明她眼界确实不一般。

李越脸上没显，可端缸子的手松了松，靠在椅背上的腰也没那么直了。

女人也是个会看脸色的。眼见着李越被自己夸得轻飘飘的了，她立马把自己的底牌给抛了出来。

“李老板，如果你答应和我合伙，别的我不说，不光四九城这边的投资一分钱都不用你出。”她顿了一下，把缸子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在港岛那边也有些生意，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割给您一半。”

这话一出来，李越的脑子立马就有点转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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