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厨子再访
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李越也懒得生炉子了。炕还留着余温，可到底是凉了。他也懒得劈柴，懒得引火，索性从柜子里多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炕上一摊，脱了棉袄，钻进被窝。被子冷，贴着肉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角掖了掖，将将就就地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李越觉得也没啥事，本打算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
刚眯了没多大会儿功夫，梦里梦外，就感觉有人在敲自己家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可急，一下接一下，隔着前院、中院两道门，传进东厢房里，变得闷闷的，可还是听得真切。李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可那敲门声没停，反而更急了。
一瞬间，李越就清醒了。
他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刘姓老人派人过来送图纸了！
他赶紧穿上衣服，裤腿套了一半，又去够棉袄。手忙脚乱地把扣子系错了位，解开重系，又拿手在头上胡乱捋了两把，把支棱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趿拉着棉鞋，急冲冲地穿过中院往前跑，鞋后跟都没提上，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响。
可一开门，李越才发现，来人并不是来送图纸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打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是自己缝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站在门洞里，两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是前一段给自己家做年夜饭的那个厨子。
李越强撑着精神，笑着对男人说道：“何大哥，这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还是怎么着？”
男人听后，有点不好意思。他低着头，拿棉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把鞋底的雪泥蹭掉，又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话在肚子里绕了好几圈，就是出不来。最后他才开口道：“李越兄弟，厂里停薪留职已经批下来了。你再容我两个月的功夫，等厂里找到新厨子，到时我指定来找你报道！”
他说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可紧接着，又紧了起来。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把那帆布包带子攥得更紧了，指头拧来拧去，一副有话说不出、憋得难受的样儿。
李越最讨厌这种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痛痛快快得多好。可看在何大哥是个实在人的份上，他耐着性子，催了一句：“怎么了何大哥？咱这个关系，有事你就直说就行。”
这时，男人才慢吞吞地开了口。他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上：“其实也没别的事。我们院以前有个邻居，前些年跟老家一起去了港岛。这两年看着宽松点了，这又回来了。这不回来就想着开饭馆……”
李越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子。
完犊子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好不容易忽悠了一个手艺挺好的厨子，停薪留职都批了，眼看着过俩月就能来报道，这特么被人给截胡了？
他稳住心神，定了定，问道：“何大哥，你是什么意思？是打算以后跟她干，还是怎么着？”
男人听后，立马摆着手。那摆手动作又急又大，胳膊在胸前横着晃了两下：“兄弟，我可没这个意思！她提出这事的时候，我就直接把这事回绝了。”
他说着，顿了顿，脸上那点为难又浮上来，声音低了几分：“可她知道我以后打算跟你干之后，这两天总缠着我，让我带她来。我这实在推脱不掉了，今天这才把她带过来了……”
李越的目光越过何大哥的肩膀，往院门外扫了一眼。胡同里，路灯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看着四十五岁上下，短发打理得齐整，鬓角服服帖帖地拢在耳后，架一副红框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正朝这边望着。颈间一条鲜红丝巾，在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扎眼。外头裹着一件黑裘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以下，料子厚实，走动时沉甸甸的，不飘。她站在路灯底下，脚边是一只小巧的皮箱，箱子角磨得发白，可皮面擦得锃亮。
这身打扮，和周围穿棉袄、粗毛衣的四九城妇女一比，显得格外精致。胡同里偶尔有骑自行车的经过，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看到这，李越哪能还在门口守着，显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也太小气了。他连忙对男人说道：“这外面冷，赶紧，咱进屋说话。”
这时就听男人说道：“这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进屋了。有事你俩慢慢聊。这地方轧钢厂还挺远，我这十一路跑过去，基本也到了生火造饭的时间了。”
他说着话，给女人打了个招呼，又冲李越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那步子迈得快，帆布包在身侧晃荡着，没一会儿就出了胡同口。
这下李越可就有点尴尬了。家里就自己一个人，这叫个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何大哥，让他留下陪着一起聊会儿天，也免得孤男寡女的尴尬不是。可这一转眼的功夫，男人都已经消失到胡同口了。其实这事也不能怪男人跑得快，他一直以为李越一家现在还都在四九城呢，图娅娘仨、巴根几人，一大家子人呢，哪成想现在就剩李越一个人了。
这下李越也没办法了，只能顶着个头皮硬上。他脸上堆起笑，对女人说道：“我这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您。看年龄，您应该比我年长两岁，我就叫您个大姐吧。”
女人听后，笑着点点头。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挑，眼角的纹路浅浅地散开，不重，可看着舒服。她说道：“我这在港岛待的时间长了，没那么些讲究。怎么着都行。”
李越听后，连忙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女人看李越没有让自己进院的意思，笑着开了口。她把皮箱往脚边一搁，两手拢在裘皮大衣的口袋里，微微歪了歪头：“怎么着李老板，看你这意思，是不欢迎我来你家？”
李越听后，立马说道：“哪能不欢迎！这话怎么说的！”
女人听后，继续笑道：“那还不请我进屋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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