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木已成舟

娄筱娥在心里把这俩小人打发了，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睁开眼，看着身上的李越。他还是那副醉眼朦胧的样子，眉头拧着，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她听不清，可那声音又急又碎，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伸手，把他额角那层汗擦了。指腹蹭过他的眉骨，他的睫毛颤了颤。她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不再推了，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的学着适应。

炉子里的炭还在烧，火苗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屋里那面墙映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风停了，远处胡同深处，有只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男人经过大概半小时的疯狂，终于换来了难得的宁静。

他往旁边一歪，顺势就躺在了床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肚皮朝天，一动不动。胸脯起伏着，呼吸从粗重慢慢变得平缓，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听不清是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那条搭在床沿外面的腿，慢慢滑下来，脚后跟磕在炕砖上，咚一声闷响，他也没反应。

女人看到男人这幅四仰八叉的死样，默默地叹了口气。她侧过身，拿手撑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酒红褪去之后，变得苍白了些，颧骨上还留着一层薄红，嘴唇干得起了皮。额角那层汗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泛着一点油光。

她担心男人会着凉，缓了一会儿，便坐起身来。绸缎一样的身子在灯影里晃了一下，腰侧那块套衫被推上去的布料还卷着，她伸手把它拽平了，又拿过床尾那床红花棉被，抖开，轻轻盖在他身上。被子从他胸口一直盖到脚踝，掖了掖被角，把他那只搭在外面的胳膊也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本打算直接起身穿衣服离开。

她弯腰去够那只歪在床脚的高跟鞋，脚趾头勾了一下，没勾着。她索性光着一只脚，踮着脚尖去够扔在旁边的裘皮大衣。可手刚碰到大衣领子，她又停住了。

女人越想越觉得不划算。

今天已经被这个臭男人给吃干抹净了。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谈成，什么底牌都亮完了，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如果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了，万一明天这男人再不认账，那她岂不是更亏？她娄筱娥在港岛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亏都吃过，这种亏可从来没吃过，更不能白吃。

想到这，女人咬了咬牙，把手里的大衣往旁边一搁，转身又脱衣躺回了床上。

她躺得很轻，尽量不碰着旁边的李越。被子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热烘烘的，带着酒气。她侧着身子，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着墙上那片炉火映出来的光斑。

兴许是被折腾累了，没一会儿功夫，就感觉眼睛有点睁不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像是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女人心里暗叹道——年纪大喽，这才经历多大点事，这会就乏了？

不过转头再看看旁边的男人，女人心里又有点暗自庆幸。今天这事，说不定还是个好事呢。别的不说，看这个男人喝酒前的品性——说话有分寸，做事有条理，对长辈恭敬，应该不是那种拔吊无情的货色。而且听何大哥说，他在四九城有根基，背后还有人。以后自己也算有了靠山了。

想到这，女人慢慢地就睡得踏实了。

没一会儿，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只剩一层红灰，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再晃了。远处胡同深处，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深一浅，偶尔混着几声呼噜，然后又被翻身的窸窣声盖过去。

一直到清晨，天刚蒙蒙亮。

灰白的光从窗纸外头一点点渗进来，把屋里那些黑影慢慢描出轮廓。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了下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白花花的。李越从昨天的宿醉中慢慢挣扎出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闷，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咽一口唾沫都疼。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干渴。这是每次喝多了之后的标配，他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拍了拍被子，沙哑着嗓子说道：“媳妇，帮我拿杯水。”

这话刚一出口，李越的手顿了顿。

他的脑子顿了一下。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图娅不是已经回哈城了！和巴根一起带着一家老小，走了。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感受到了另一件事。

自己腿上，还横沉着一条腿。带着皮肉的实感，温热的，光溜溜的，膝盖弯搭在他大腿上，脚趾头微微划着自己的皮肉。那触感清清楚楚，不可能是被子，更不可能是自己的腿。

下一秒，李越的酒就彻底醒了。

他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太猛，脑袋里的那团棉花跟着晃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顾不上疼，眼睛已经睁大了，趁着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枕边那张脸上。

那是一个女人。

鹅蛋脸，面颊带着一点柔和的婴儿肥，骨肉丰润，不是图娅那种圆脸。眉眼从容，闭着眼也看得出线条细长，睫毛不长可密。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一点弧度，像是睡梦里带着点心满意足。整张脸看着还挺素净。瞧这有几分面熟，可脑子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她是谁。

他怔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他使劲揉了两下胀痛的额头，指腹按着太阳穴，闭着眼，努力去想。喝酒的画面才一点点浮上来——东兴楼的外会，芥末鸭掌，酱爆核桃鸡丁，那两瓶茅台，还有后来柜子里那四瓶。再后来……再后来就是他压着她，手在她身上摸，嘴里叫着图娅……

记起来了。这是昨夜和自己对饮的那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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