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冯叔
他说这话时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吐字含含糊糊的，可那意思明白。 不过娄筱娥确实是没遭过什么罪，从小生活在资本家家庭里面，成年后没多久就去了港岛，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锦衣玉食的。一时吃不了什么苦，也说得过去，毕竟人家也有这享福的命。
李越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拿手背抹了把嘴，靠在太师椅上，打算眯一会儿。昨晚折腾到十一点多，早上又起得早，这会儿吃饱了，困劲儿就上来了。
可刚靠下去，就被娄筱娥给拉起来了。她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说道：“走啊，在家待着干啥？我带你去见个人！”
说完推着李越就出门了。李越被她推得趔趄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点委屈已经没了，换了一副精神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上车后，娄筱娥很自然地给李越报了个地址。
李越听后，一脸苦笑地说道：“大姐，你以为我是侯三呢？说个地址我就能找到地方？”
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转起来。他偏过头看着娄筱娥，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四九城这些胡同，他到现在还没认全呢，平时出门全靠侯三或者援朝指路，自己一个人开车，顶多能从甘雨胡同开到王府井，再远就抓瞎了。
娄筱娥听后，立马就明白了。这小男人还是对四九城的路不太熟。可自己本来就是女儿身，结婚前那可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四九城也不是那么熟悉。后来去了港岛，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四九城那些老胡同，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最后两人一路靠着打听，可算是找到了地方。李越每到一个路口就摇下车窗，探头问一嘴，“劳驾，XX胡同怎么走？”人家指了路，他道声谢，往前开一段，又找不准了，再停下来问。一路上光打听路，李越光烟就搭了半包。那些指路的人接了烟，有的耐心比划，有的就随手一指，往前开，见口右拐，拐过去一看，是条死胡同，还得退回来。
到地方，娄筱娥先没让李越下车。她推开车门，自己先下车去敲了敲门。
李越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往外看。是一处小小的独院，跟甘雨胡同那边比不了，更别说娄家那处洋楼了。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根枯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院门是老式木门，门板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了。隔着院墙望去，院内房子不算宽大，青瓦屋顶，安安静静地围在院墙里头。院墙根底下搁着一只破水缸，缸里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灰。
眼见着一个妇人开门把娄筱娥接进了院子。那妇人五六十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穿着一件灰蓝棉袄，罩衫上打着补丁。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拿手在眼睛上揉了揉，然后一把把娄筱娥拽进了院门，那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李越点了根烟，坐在车内慢悠悠地抽了起来。烟是兜里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青白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窗缝里被风抽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条窄胡同，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响一声，又远了。
院内的一切，李越自然是不知道。隔着那道木门，院子里，一个妇人和一个年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人，齐刷刷跪在娄筱娥跟前。那老人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妇人也跪着，跟老人并排，头低着，拿手背抹眼睛。
娄筱娥也半伏着身子，两只手伸出去，使劲把老两口往上托。她弯着腰，胳膊架着老人的胳膊肘，嘴里说着什么，动作又急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们，又急着要把人扶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两口才站了起来。那老人站直了身子，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满眼含泪地对娄筱娥说道：“小姐，这些年自从你和老爷一出去，一点音讯也没给我们留，可把我们几个给牵挂坏了。以为你们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呢！”
他说这话时嗓子哑着，声音发颤，可那声小姐叫得清清楚楚。
娄筱娥听后，笑着帮妇人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她拿手帕在妇人脸颊上轻轻按了两下，把那道泪痕抹掉，然后安慰道：“冯叔，这不都好好的吗。我爸生前也想给你写信来着，可那几年情况太过紧张，怕通信会带给你麻烦，就没敢联系你们。”
李越坐在车里，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院里的娄筱娥正侧着身，一手扶着冯叔的胳膊，一手搭在妇人肩上，三个人往屋里走。她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眉眼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那点笑收着，不像对外人时那种客客气气的弧度，是更松、更软的东西。
看着两位老人慢慢稳定了，娄筱娥坐在太师椅上，对两人说道：“冯叔，我今天过来，没什么其他事情。是来完成我爸的一个遗愿。”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太师椅是老榆木的，扶手磨得油亮，她把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轻收拢了一下。屋里光线暗，窗纸糊得厚，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黄澄澄的光拢着这一小方天地。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叠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靠墙一只旧柜子，柜门上的铜环缺了一个，用铁丝拧了个圈凑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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