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姑爷

娄筱娥接着说道：“我爸生前，专门把我和我哥叫到病床前，留过话。说我们俩不论是谁，以后只要回来，一定要照顾你们两位的晚年。我爸还说，要不是冯叔您舍命救他，娄家早就散了。”

男人听后，立马摆着手。他那双手粗大，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可摆手的动作很急，像是在赶走什么东西。他哽咽着说道：“难得老爷到最后还能想着我俩。不过老爷有这个心，我们就知足了，可不敢再劳烦小姐再记挂着我们了！”

他说这话时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妇人坐在他旁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那袖子洇湿了一片。

娄筱娥说道：“冯叔，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时您要不是因为去救我爸，也不可能受那么重的伤，也不能连个后都没留！”

她说连个后都没留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目光从男人脸上移到妇人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妇人别过脸去，拿手捂了一下嘴，肩膀抖了两下。

屋里静了一瞬。炉子上坐着一只铁皮壶，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妇人站起身，走过去把壶盖掀开，又坐回来。

娄筱娥又心思一动，把话题转到了李越身上。她笑呵呵地对两人说道：“我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日子。这次回来，阴差阳错的，给自己又寻了个小女婿。”

她说这话时，脸上那点笑有点绷着，嘴角往上翘着，可翘得不太自然。她接着道：“可我这小男人家是关外的，有些时候我怕他一个人在四九城蛮打蛮撞的，别再吃了亏。冯叔跟我们住一起，整好，有些事可以替他掌掌眼！”

娄筱娥说完，脸上红得跟块绸子似的。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粉。虽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可牵扯到男女之事，总归心里还有点小女儿的娇羞。她拿手把耳边的短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了一下，又别了一下。

老两口听后，立马就是一惊。男人抬起头来，眼睛瞪大了，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些。妇人拿手捂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男人连忙问道：“小姐？姑爷在哪呢？”

娄筱娥听后，用下巴朝院外示意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下巴微微一抬，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她说道：“在外面车上呢。事情没给你们说清楚，我就先没让他进来。”

男人听后，立马板着脸。他那张核桃壳似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堆，嘴唇抿着，胡子抖了两下。他说道：“小姐，你怎么不早说！姑爷可是咱家贵客，哪能把人家晾在外面这么长时间！”

说着话，老人就急三火四地要往屋外走。他转身，腿迈出去两步，棉鞋在青砖地上蹭得嚓嚓响。他伸手去够门框，想赶紧把李越给请到屋里来。

可刚转身没走几步，就被娄筱娥给叫住了。

“冯叔，您等会儿再去。”她说道，“我话还没说完。”

老人听后，立马顿住了脚步。他的身子已经转到了门口的方向，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听了这话，又慢慢转回来。他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小姐，等着她交代。妇人坐在炕沿上，也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目光已经稳住了。

接下来，娄筱娥说的话，把老两口瞬间给定住了。

只听到娄筱娥慢吞吞地说道：“他有家室。”

这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可她的眼睛没看老两口，落在桌上那只搪瓷缸上，缸子里还剩半缸子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油皮。

屋里又静了一瞬。比刚才那次更长，更长。

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噗噗响着，妇人忘了去掀盖。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荡了荡。老人站在屋当中，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盯着娄筱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然后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姐，你糊涂啊！”

他这一声嗓子不低，震得娄筱娥心神又晃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娄筱娥跟前，低头看着她，手指头点了两下，那手指头粗大，指节上的老茧在灯下发白。他接着道：“你怎么能走夫人的老路呢！咱家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怎么还能给人家做小呢！夫人当年受的委屈，你全都忘了？”

老人这话，把娄筱娥说得也是一愣。

她坐在太师椅上，刚才那点端着的笑，慢慢从嘴角褪下去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冯叔那张核桃壳似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母亲当年的事情。说起来，自己母亲跟自己的父亲，也是做妾的。刚开始也是受尽了大房的气。大房那边隔三差五找茬，今儿说茶凉了，明儿说菜咸了，后儿又说她走路声大了，惊着太太午睡了。母亲从来不跟父亲告状，只是一个人忍着，夜里偷偷抹眼泪。那些年，母亲老得快，四十来岁的人，看着跟五十多似的。

后来去了港岛，大房那边没在一起过日子，母亲才算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可那几年舒心日子，也没把之前那些年熬出来的亏空补回来，才六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自己现在似乎是又走了母亲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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