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了结了他
娄筱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好，细白，指甲修得齐整，指头上没一个茧子，没一道裂口。这双手从没干过粗活，从没遭过罪。可这双手，这会儿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凉。
她想着，以后万一自己也受了委屈，该怎么办？李越那个媳妇，她没见过，可听侯三提过一嘴，说是东北屯子里出来的，能吃苦，能干活，给李越生了几个孩子。那样的女人，真要是较起真来，自己一个从港岛回来的，又能占着什么便宜？
她想着，那两处院子，那只镯子，昨晚在炕上那些话，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老人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了。他叹了口气，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长辈劝晚辈的恳切：“小姐，咱不是说姑爷不好。可这男人有家室，你跟着他，算怎么回事？将来人家那边闹起来，你怎么办？夫人当年受那些苦，你还没看明白？”
娄筱娥还是没说话。她慢慢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移到窗户那边。窗纸上映着外头灰白的天光，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她看着那只麻雀飞走的影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稳得很：“冯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老人。那眼神里刚才那点愣劲儿已经没了，换上了一种定了之后就不打算再改的平静。她接着道：“可我想好了。”
就这么四个字。然后她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不在意，咽下去，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轻响。
老人看娄筱娥心意已决，便没再多说一句。
他站在屋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攥了两下又松开。核桃壳似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堆，嘴唇抿着，胡子抖了两下，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事也不出娄筱娥的意外。虽说这些年在港岛一直没给老人联系，可老人的性格，自己还是了解的。母亲也对自己说过，这次自己回来之后，唯一能相信的人就是冯叔。而且老人还是那种绝对服从的人。你对他提出要求，他会帮你甄别对与错，但是如果最后你还坚持己见，他也会豁出命去帮你。
男人又深深地运了口气。他把那口浊气从胸腔里提上来，从鼻孔里喷出去，肩膀跟着塌了一下。然后他开口道：“行吧，既然小姐你这么说了，这会儿我也不多说。”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娄筱娥脸上移开，落在窗户那边。窗纸上映着外头灰白的天光，他的目光定在那儿，像是透过那层纸看着什么别的东西。他接着道：“可等会儿如果看着这小子配不上你，到时候拼上我这条老命，也得了结了这小子。绝不能留着他祸害小姐您。”
娄筱娥听后，立马心里就是一慌。
冯叔是什么人，她太了解了。这老爷子绝对是说得出来做得到的人。而且他手底下的功夫更是不弱。听父亲说，四零年的时候，就看到冯叔在街上一个人单挑四五个鬼子。那一手短刀玩得出神入化，没等鬼子把枪抬起来呢，冯叔就把几个鬼子给送到阎王爷那边端烟笸箩去了。父亲说起这事时，语气里全是后怕，说要不是冯叔那天正好路过，自己那条命就交代在街上了。
如果这老爷子真要对李越动手，娄筱娥还真怕李越不是对手。李越那身板，在东北老林子里打猎还行，可跟冯叔这种见过血的老手比，那就是个愣头青。冯叔要是存了心，一只手就能把他摁在地上。
想到这，娄筱娥打算把李越的身份给冯叔托个底。不论怎么说，都要先绝了老爷子对李越下手的心思。
她清了清嗓子，把茶碗搁回桌上，对老爷子说道：“冯叔，李越的丈人叔，现在可是四九城的大领导。说到底，人家能收了我，也算是咱高攀了。等会儿你们见了面，咱还是给他好好聊聊。以后对咱家生意，也能有帮助。”
老爷子听娄筱娥这么一说，心里立马掉了个跟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了些。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四九城的大领导，这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分量不轻。他跟着娄家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打过交道。可大领导这仨字，搁在这年头，那就是一道护身符。自家小姐跟了这样的人，虽说没名没分，可往后在四九城，至少没人敢明着欺负。
他叹了口气，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棉袄前襟上蹭了两下。他说道：“这么说起来，也不算委屈小姐你。既然是这样，等会儿咱请他进来。等会儿我就收拾东西跟你们走。到时候让老婆子帮你们收拾院子做做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在外面还有几个能使唤动的人。到时候也能帮他护着点买卖。”
说完话，老爷子转身就出了院子。他步子迈得快，棉鞋在青砖地上蹭得嚓嚓响，门帘子一掀一落，带进来一股子冷气。
没一会儿功夫，老爷子就热情地拉着李越的手进了屋子。
李越被他拽着，脚底下趔趄了一下，跨过门槛的时候低了一下头。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有点僵，带着点不明所以的尴尬。刚才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他正抽烟呢，这老爷子突然推门出来，满脸堆笑地把他往里请，一口一个姑爷地叫着，把他叫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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