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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有几分真才实学


心里却翻腾起来——考他作甚?他又不赴科场。

侍立在侧的王景弘也暗自纳罕,这酒楼东家纵然仪表堂堂,终究是商贾之流,能有什么真学问?问了怕是白问。

朱元璋略作沉吟,缓声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可知此言出处?”

王景弘悄悄摇头。

于一个庖厨掌柜而言,这题未免太艰深了。

朱纯微微仰首,声音平稳:“陛下,此句见于《论语·微子》。”

朱元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倒真让他说中了。

侍立一旁的王景弘也不由侧目。

莫非是侥幸?

皇帝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既知出处,可知其意?”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朱纯从容答道,“逝去之事已难追改,然未来尚可把握。”

朱元璋抬起眼帘,仔细打量阶下之人。

那青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局促。

皇帝忽而转向另一侧,问道:“‘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此句又出自何处?”

朱纯未作停顿:“回陛下,此乃《文心雕龙·宗经》之语。”

朱元璋眉梢微动。

倒是小瞧他了。

以这酒楼东家的出身,能知晓这般冷僻典故,实属难得。

至少可见其涉猎之广。

朱纯腹中诗书确非常人可比——他本是研习史学的门生,经年累月沉浸典籍,诸多古本早已熟稔于心。

“既知出处,可能解其意?”

朱元璋追问。

朱纯执礼而答:“喻指才学如日月般光明璀璨,德行似星辰般清朗高洁。”

朱元璋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额角。

这年轻人竟似渊深难测。

按常理,考校至此便该作罢。

可他偏要继续。

若非这份执拗心性,这万里江山又怎会落在他朱重八手中?

朱元璋本是兴起,想试试这市井商贾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既然开了头,便须探个究竟。

他略作思忖,缓缓诵出一段:“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语毕,目光如炬,紧锁朱纯。

朱纯依旧气度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陛下,此段出自《淮南子·说山训》。”

他清晰答道,“幽谷之兰,不因无人采撷便失其芬芳;江海之舟,不因无人乘坐便沉没波涛;君子恪守道义,亦不因无人知晓便中止践行。”

朱元璋的瞳孔渐渐睁大。

本欲考量他人,此刻却仿佛听见金石之言。

王景弘亦暗自心惊。

莫看他身为内侍,却是通晓文墨之人。

能在御前侍奉的宦官,岂是等闲之辈?王景弘平日亦手不释卷。

方才皇帝所问,皆非寻常章句。

他虽能略知一二,却难似朱纯这般对答如流,尤其在这毫无预兆的突然诘问之下。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朱纯身上,像是要将他重新描摹一遍。

此人总能带来意外——会经营、精厨艺已属难得,竟还藏着一肚子学问。

在皇帝心中,商人不足奇,庖厨亦寻常,可若二者兼修又通文墨,便如璞玉蒙尘,忽然见了光。

他向来惜才,尤爱读书人。

而朱纯这般不显山露水的,反倒更合他心意。

“看来是常与诗书为伴。”

“陛下过誉,不过闲时翻翻罢了。”

“既有这般学识,为何不考取功名?”

朱纯答得轻巧:“回陛下,草民散漫惯了,不是走仕途的料子。”

朱元璋闻言失笑:“朕看你是舍不得自在日子吧?”

朱纯立刻作惶恐状:“陛下明鉴,小民最是安分守己。”

见他这般模样,皇帝笑意更深:“朕说笑罢了,知道你本分。”

朱纯这才松了口气。

暗地里却觉着自己该得个戏台上的头彩——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了。

他说的倒也不假:功名利禄非他所求,唯愿做个逍遥富家翁。

只是这世道,若无依傍,钱财反成祸根。

所以他得把生意做得更大,大到底气足、人脉广,便是无官无职,也能站稳脚跟。

“陈老板,有桩事要托付于你。”

朱纯神色一正:“陛下吩咐,草民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连侍立一旁的王景弘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朱元璋摆摆手:“哪用你赴汤蹈火?不过是件体面差事。”

朱纯笑道:“再小的差事,草民也当尽心竭力。”

皇帝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过几日有外邦使节前来朝见,朕思忖着,该如何彰显我大明物阜民丰的气象……”

他顿了顿,“尝过你的手艺后,朕便想,让那些远客品品我中原佳肴,也是极好的。”

朱纯心中了然。

果然,皇帝接着道:“朕想请你为使节筹备宴席。”

这差事不算难。

朱纯胸有成竹,当即躬身:“陛下的意思,是让草民以膳食待客?”

朱元璋颔首:“陈老板可愿意?”

“草民荣幸之至。”

朱纯声音清朗,“定让外邦使节领略我大明风味,不负**威仪。”

朱元璋目光扫过朱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人倒是懂得借势而上。

朱纯即刻躬身:“草民言语若有冒失,万望陛下海涵。”

朱元璋低低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只管用心做事,莫损了大明的颜面便是。”

朱纯应声上前,正要执壶添茶,却被一旁的人轻轻拦下。

“陈掌柜,让咱家来吧。”

朱纯恍然——天子近前,岂是常人能随意靠近的?即便是奉茶这等小事,若被有心人暗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抚了抚腹部,虽仍有饱胀之感,却已舒缓大半。

“此处净房设在何处?”

“陛下请随草民来。”

朱纯侧身引路,朱元璋缓步随行。

经过雅间门外时,朱元璋瞥见门边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板办公室”

几字。

“这‘办公室’……是何讲究?”

“回陛下,办公室即是处理事务、商议要务之所。”

朱元璋略一沉吟:“老板办公室,便是掌柜主事之处?”

“正是。

若遇贵客,亦可款待于此。”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倒是心思活络。”

“陛下过誉了。”

“陈掌柜,你这酒楼经营得颇有章法,只是略显沉闷,少了些生趣。”

朱纯含笑压低声音:“下回陛下驾临,草民必当备些趣事,为陛下解闷。”

随侍在后的王景弘听得额角沁出薄汗。

这位陈掌柜,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酒楼每层皆设净房,且不止一处。

朱纯将朱元璋引至最宽敞洁净的一间,亲自与王景弘守在门外。

这般周全,足见其用心。

朱纯悄悄打量身侧之人——此人面貌白净,举止恭谨,却透着一股内敛的威仪。

是内侍,还是护卫?

能随侍天子左右,绝非寻常之辈。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轻轻塞入对方手中。

王景弘稍顿,随即自然收下。

“陈掌柜费心了,咱家领受。”

原是宫中内官。

“敢问公公尊姓?”

“姓王。”

朱纯当即行礼:“王公公日后若得闲暇,随时赏光。

您来此处,一切开销皆由草民承担。”

王景弘面上绽出笑意:“那便多谢陈公子了。”

这一声“陈公子”

,比先前更多了几分亲近。

看来这位王公公,亦有意与他结下一份交情。

朱纯心下稍安。

他终究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戏文里那些弯弯绕绕见得多了——天子跟前行走的,哪个不是要紧人物?能打点便打点,把这些人哄舒坦了,往后行事自然顺畅。

虽说他并无心仕途,可一手厨艺日益精进,往来皆是皇城内外有头有脸的人物。

魏国公府、秦王府……这些地方出来的人,位高权重,心思也深。

攀上他们固然能得些好处,却也得处处留心,稍有不慎便是祸事。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朱纯也不例外。

如今他也要学着未雨绸缪了。

眼前这位王公公,瞧着慈眉善目,似乎不难相处。

可人心隔肚皮,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朱纯一时也看不透。

好在如今是大明洪武年间,天下方才安定,宦官之势尚未猖獗。

这班人里头,其实藏龙卧虎,能文能武者不在少数。

再过几十年,不还有位名垂青史的三宝太监么?

正思量间,朱元璋已从茅房里踱步出来,顺手整了整衣袍。

朱纯赶忙示意伙计捧上铜盆温水,又递过一方洁净的棉巾。

王景弘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

这般周到细致,倒像是专司伺候人的老手——这陈老板莫非连自己的差事都想抢了去?若真进了宫,怕是个得力的人物。

他心底那点轻视之意,不由得又收起了几分。

能想到这些细处的人,终究不是寻常商贾。

朱纯自己倒未觉得有何特别。

前世虽未亲身经营过酒楼,可那些迎来送往的门道,总归是见识过的。

莫说别的,单是将后世那些待客之道挪来一半,便足以教时人惊叹了。

朱元璋显然颇为受用,微微颔首道:“陈老板,你这茅房也布置得妥当。”

朱纯一愣:“陛下是指……”

“还备了纸。”

朱元璋语气平常,“不怕折本?”

朱纯这才恍然——那间是他自己常用的,特意搁了一叠麻纸。

虽质地粗些,却比寻常人家用的草木灰、竹片之类要舒服得多,甚至比宫里头用的还讲究些。

自然,麻纸价贵,他也不能每间都这般备着。

朱纯只笑着谦辞几句,并未多言。

在朱元璋面前,总要留着几分谨慎。

过犹不及,好事亦能转成祸端。

朱元璋在雅间里又坐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朱纯一路将他送至酒楼门外,眼看着他登上一辆外观朴拙、却隐隐透着不凡的马车。

那车厢宽阔,木料厚重坚硬,恐怕连强弩也难以射穿,俨然是这世道里一座移动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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