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简直是畅快得很
朱纯暗自记下这车的模样,心道日后若再遇见,不是远远避开,便得恭敬上前行礼。
待那尊大佛的马车驶远,朱纯才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楼上,杨俊才已领着伙计将雅间收拾齐整。
艾月兰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朱纯问她是否忙完了,她点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哥,都收拾妥了,这会儿没什么事了。”
已过了午时喧闹,酒楼里渐渐静下。
朱纯示意她坐下喝茶,艾月兰却挨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悄声问:“哥,刚才那位……究竟是谁呀?”
朱纯抬眼看了看她,反问:“你觉得呢?”
艾月兰把嗓音又压低几分:“果然是他吧?真是了不得……”
朱纯“嗯”
了一声,叮嘱道:“心里知道就好,别往外传。”
他心下却想,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人才刚走,风声就已漏了出来,大人物的行踪,再周密也难全然遮掩,往后还须多留几分神。
艾月兰却按捺不住,又凑近问道:“哥,魏国公方才都和您说了些什么呀?”
朱纯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他放下茶盏:“魏国公?”
艾月兰眨眨眼:“是呀,刚才来的不是魏国公吗?”
“谁告诉你那是魏国公了?”
“大伙儿都这么说呀,”
艾月兰一脸认真,“都说您和魏国公是忘年交,常在一处喝茶呢。”
“那也不能见着个人就说是魏国公。”
艾月兰有些糊涂了:“可生得那般气派……不是魏国公,还能是谁呢?”
朱纯皱了皱眉:“别胡乱揣测,嘴上要有个把门的。”
艾月兰缩缩脖子,捧起茶盏不再作声。
朱纯却独自沉吟起来。
一提魏国公,他便不由得想起谢翠娥。
不知她是否应了马皇后之邀入宫游园。
若是去了,只怕凶多吉少;若未去,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偏巧徐妙云、徐妙锦两姐妹这两日未曾露面,也没个消息递来,教人心里悬着,落不到实处。
朱纯一抬眼,正对上艾月兰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微动,开口道:“我教你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
“叫‘纸牌’。”
“纸牌……名字倒是稀奇。
有趣么?”
“总归无事,试试便知。”
朱纯当真取出一副牌,耐心教艾月兰玩了起来。
这玩法并不复杂,艾月兰很快便摸着了门道。
两人在外间玩了一晌,又转到里屋消磨了许久时光。
待到牌局散时,酒楼已该张罗暮食时分的忙碌了。
***
朱纯与艾月兰摆弄纸牌的当口,朱元璋正坐在马车里,悠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连骑马随行在外的王景弘都听得清楚。
皇帝的心情岂止是不错,简直是畅快得很。
要知道,朱元璋这几日一直心绪不宁,烦躁得仿佛随时会迸出火星。
王景弘甚至暗自担心,不知何时这位主子就要掀起一阵血雨。
如今倒好,在绝味楼用过一顿饭,朱元璋眉间的郁结竟似烟消云散,浑身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松了下来。
王景弘作为近侍,自然也暗暗舒了口气——至少不必再如履薄冰地伺候了。
况且……
他悄悄按了按怀中。
那张银票妥帖地贴着内衫,传来令人心安的微硬触感。
虽只是五十两的数目,放在这天下初定的年头,却也不算轻薄。
如今朝中不少官员尚且清贫度日,譬如刘基、宋濂那般,除了御赐的宅邸,家中几乎别无长物,日子过得比寻常富户尚且不如。
他们这些内侍,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下还没多少人懂得往太监手里打点,平日哪有什么油水可捞。
朱纯这一出手,恰恰搔中了王景弘心底最痒处。
太监终究是太监,即便他王景弘不像寻常内侍那般模样,骨子里仍脱不了这等人的习性——
爱攒银子。
哪怕无处可花,也总要攥着些银钱才踏实。
王景弘心想,绝味楼这位陈老板,确实是个明白人。
还有一桩:那酒楼里的饭菜,滋味实在叫人难忘。
王景弘不过捡着些残肴试了几口,竟至今回味。
他正盘算着改日得闲,定要独自来好好吃上一顿,车帘却忽然被撩开一角。
王景弘赶忙敛起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端正神色:“陛下?”
朱元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老王,你说这陈老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王景弘略一沉吟,低声道:“陛下,此人虽营生仅是酒楼,却绝非池中之物。”
“哦?”
朱元璋语调微扬,“何以见得?”
天子指尖轻叩窗棂,目光投向渐远的街景。”知晓朕的身份,仍能从容对答,举止有度却不惹厌烦,倒也算是个见过风浪的。”
朱元璋微微颔首。
“况且这位陈掌柜,腹中颇有经纶,却无意科场功名,实在令人费解。”
皇帝摆了摆手:“天地何其辽阔,隐逸之士如星散落,这般人物算不得稀奇。”
侍立在侧的王景弘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我朝山河壮阔,岂是蕞尔小邦可比拟的。”
车内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王景弘也跟着笑了:“不过此人还另有一桩本事——烹调的功夫实在了得。
老奴这些年尝过不少珍馐,却从未遇见过这般手艺。”
朱元璋从鼻息里应了一声:“朕也这般觉得。
更奇的是,那人周身气度,全然不似庖厨中人。”
“陛下慧眼,陈掌柜行止间倒有几分清贵书生的风骨。”
天子再度陷入沉思。
这位陈姓店主,确实透着几分趣味。
自登临大宝以来,朱元璋已经许久未曾遇见这般耐人寻味的人物了。
妙人,当真是个妙人。
王景弘以为天子已无话要吩咐,却见那只苍劲的手又掀开了锦帘。
“对了,朕昨日可曾付过饭资?”
老内侍愣了愣:“这……似乎未曾结账。”
“呵,朕竟成了吃白食的。”
“陛下言重了,陈掌柜必不会计较这些。”
“他不计较?”
朱元璋挑眉,“朕却要计较。
朕这张脸面,还是要的。”
王景弘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若论起来,天子微服时未尝付账的情形何止一二?往日出入酒肆茶楼,哪回不是拂衣便去?偏偏今日,这位从来坦然的**,竟生出了些许赧意。
“罢了。”
朱元璋放下帘幕,“既已离了那里,往后寻个由头赏赐便是。”
王景弘低声称是。
看来陛下对此人,确是另眼相待。
次日清晨,朱纯踏进酒楼门槛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堂内坐满了茶客,缕缕茶烟在晨光里盘旋。
此刻分明未到用膳时辰,这般热闹着实反常。
正巧杨俊才捧着账册经过,被他轻轻拦下。
“今日是什么情形?生意竟这般红火。”
年轻伙计同样面露困惑,压低声音道:“东家,听几位老主顾私下议论,昨日有贵人驾临咱们这儿。”
朱纯眸光微动:“贵人?可知是哪位?”
杨俊才摇头:“只说是顶天的大人物,具体名讳却无人知晓。”
朱纯望向满堂谈笑的宾客,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里,仿佛还回荡着昨日那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二楼雅座间,几位食客正低声交谈着。
“周兄,这酒楼瞧着并无特别之处。”
“待你尝过这里的菜肴,便不会这样说了。”
“当真如此美味?”
“何止美味——南京城所有酒楼寻遍,也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相比的。”
其中一人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连圣上都曾驾临此处用膳。”
另外两人顿时面露惊色:“此话当真?”
“确有传闻。
圣上在此用膳后,诗兴勃发,甚至起舞助兴,流连忘返。”
“了不得……那可得好好尝尝,能让圣上称赞的,必非凡品。”
朱纯从旁走过,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不禁暗自摇头。
他们口中的“圣人”
,自然是当今天子朱元璋。
皇帝确实来过不假,可什么诗兴大发、载歌载舞,未免传得太过离奇。
流言总是越传越玄,他早已习惯。
他转身上了三楼,推开自己那间临窗的屋子,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桌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执壶斟茶。
是徐妙云。
她今日独自前来,连贴身侍女小翠也不在身边,倒是少见。
不过她已是常客,伙计们若见没有空着的雅间,便会引她来此等候。
朱纯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我来吧。”
“有劳陈老板了。”
徐妙云语气轻快,眉眼间带着笑意。
她心情似乎很好——若不然,也不会特意来酒楼闲坐。
朱纯笑着寒暄:“徐姑娘几时到的?”
“刚到不久。”
“一个人?”
“自然不是。”
朱纯一怔,转头望向里间,这才发现榻上还躺着个人。
身影纤细,侧卧而眠,应是徐妙锦无疑。
他一时语塞,指了指里间:“这……”
徐妙云轻声解释:“锦儿今晨醒得格外早,路上便一直嚷着乏,我劝她回去歇着,偏不肯听。”
话音未落,榻上的徐妙锦已翻身坐起,揉着眼睛嘟囔:“姐姐怎么背地里说我呢?不过是借个地方打个盹罢了。”
朱纯一时有些怔然。
这大明朝的闺阁风气,倒比他预想中自在许多。
未出阁的姑娘竟能在男子榻上小憩?转念一想,徐妙锦尚在稚龄,大约也不必过于拘礼。
小姑娘利落地理好被褥,跳下床来。
徐妙云转向朱纯,含笑道:“小妹不懂事,陈先生莫要见怪。”
“不妨事,”
朱纯朗声笑道,“二姑娘若是倦了,随时都可来歇脚。”
“当真?”
“自然当真。”
徐妙云轻睨妹妹一眼:“锦儿,休要胡闹。”
“我才没胡闹呢!”
徐妙锦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姐姐你是不知道,陈先生这床榻比咱们府里的舒服多啦!”
朱纯闻言微窘。
这般直白的话语,竟被她说得如此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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