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小人物也不放过
老朱的掌控之欲,竟连他这般小人物也不放过,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不过这一回,那位倒是阴差阳错,帮了他一个忙。
这份人情,朱纯不得不记下。
胡自作此刻立在原地,进退两难,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他平日再如何张扬,也绝不敢与王景弘正面相抗——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王景弘身后立着的,可是大明的天子。
莫说动手,只怕那位贵人轻轻一瞥,便足以让他胡自作无声无息地消失。
王景弘眼风淡淡扫过来,开口道:“胡掌柜若无事,便先请回吧。”
胡自作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黄师爷也拱手作别,朱纯却笑着留了一句:“黄先生得空时,我摆酒相请。”
黄师爷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应道:“那老朽可就静候陈老板的佳酿了。”
说罢亦含笑离去。
他心里明白,这位陈老板是个值得往来的人物。
朱纯对黄师爷也存了几分赏识,觉得此人机敏通透,往后或可深交。
闲杂人皆散尽,朱纯便与沈秋议定了宅院的价钱。
五百贯,一分未增,一分未减。
朱纯并未还价,径直点头应下。
虽说这般干脆或许会影响后续某些打算,但他另有计较。
他手中还握着一着暗棋,一旦用出,酒楼营收录得翻上一番。
这宅院对他往后的谋划至关重要,势在必得。
不过片刻,二人已立下契约,约定两日后至官衙办理交割。
大明房宅买卖倒不繁琐,去衙门登册备案,换得地契房契便是成事。
白纸黑字既落,此事便再无回转余地——何况中人是王景弘。
沈秋若反悔,便是开罪了这位内官,他自然不会糊涂至此。
王景弘见事已毕,便起身告辞。
朱纯快步相送,口中连声道谢,袖底悄无声息地递过一卷银票。
王景弘笑意更深,拉他到廊下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老板不必客气,这几日自会有人来接引,你稍作准备便是。”
朱纯会意:“是为接待外使之事吧?”
“正是。
陈老板好好施展,莫失了大明体面。”
“公公放心,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王景弘颔首:“此事若成,皇上必有重赏。”
朱纯躬身长揖,王景弘摆摆手,在一众护卫簇拥下离去。
沈秋此时含笑邀道:“陈老板若无他事,不如品茶闲叙片刻?”
言语间颇有结交之意。
这也难怪,朱纯背后既倚着如此势力,沈秋若不知攀附,倒枉费了这些年把生意做到这般规模的机心了。
朱纯见眼下并无其他安排,又觉沈秋为人爽利,更念及其子沈万三日后之名,便存了深交的心思。
他随沈秋折返,一家子围坐斟茶,闲谈渐起。
沈仲荣——那幼时的沈万三——按捺不住好奇,仰脸问道:“陈叔叔,方才那位公公是何人?瞧着气派极了。”
沈秋轻叱儿子:“仲荣,莫要多问。”
实则他心中亦存疑窦,只是不便开口。
朱纯却一笑,摆手道:“倒也算不得隐秘,那位正是王景弘。”
沈秋闻言一怔。
“王景弘……王公公?”
朱纯颔首。
沈秋显然是听过这名字的。
常在南京走动的人,谁没听说过御前公公的名号呢。
沈仲荣扯了扯父亲衣袖:“爹爹,王景弘是谁?”
沈秋压低嗓音:“休要外传,那是伺候皇上的内官。”
孩子眼睛倏地亮了,颊上涌起兴奋的红晕,却抿唇不语。
这般情态落在朱纯眼里,暗叹此子果真有成大器的根骨。
经此一事,沈秋态度更添几分恭谨,言无不尽。
朱纯问起宅前那片临滩的空地能否自行兴建,沈秋便笑:“陈老板是想筑码头吧?”
见朱纯点头,他沉吟道:“按律虽可,但其中关节错综,未必容易办成。”
话说得含蓄,朱纯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无非利益盘根错节。
沈秋又道:“陈老板既有那般倚仗,或可解开这局。”
朱纯只苦笑摇头:“且行且看罢。”
瞧天色渐晚,他起身告辞:“沈老板得闲时,还请来酒楼一叙。”
“一定、一定。”
拱手欲别时,沈秋忽唤住他,道:“那宅子本就空着,陈老板若不嫌弃,眼下便可搬入。”
朱纯微讶:“现在?”
沈秋取出一柄铜钥递来。
朱纯顿时明了,这是提前交屋的诚意。
“我信得过陈老板。”
朱纯郑重拱手:“多谢沈老板,两日后再会。”
沈秋立在阶前目送他下楼,方回座中。
其妻吴秀儿轻声道:“这位陈老板,不是寻常人物。”
沈秋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梗,缓缓点头。
沈秋至今仅有一位妻子,这在当世实属罕见。
沈仲荣问道:“父亲,如此说来,陈叔往后便是我们的近邻了?”
沈秋含笑颔首:“正是,往后若有疑惑,你尽可多向陈叔请教。”
少年应了声好。
沈秋虽售出临河那处院落,却在同坊另置屋舍。
朱纯若迁入,反倒与沈家成了隔巷相望的邻人。
此时朱纯已步出五丰茶楼。
归家尚早,既已收下沈秋所赠钥匙,不妨先去看看那宅院。
他信步沿河岸行去,青石板路映着粼粼水光。
拐过街角时,却迎面遇着两人。
其中一张面孔,朱纯倒是认得——正是同乡鲁志文。
当初绝味楼尚未开张之际,朱纯便与此人打过照面。
鲁志文在乡里便是横行惯了的,这些年混迹金陵城,自认攒下几分脸面,行事愈发张扬。
彼时他曾欲欺辱艾家兄妹,幸而朱纯在场,未能得逞。
关于朱纯经营酒楼的风声,鲁志文始终半信半疑。
他怎肯相信当年那个寡言的乡下小子,真能在这繁华之地闯出名堂?今日偶遇,鲁志文咧嘴一笑,拖长语调招呼道:
“哟,这不是朱纯——该称陈老板了?这是往何处发财啊?”
朱纯神色平淡:“随意走走。”
“闲逛?”
鲁志文挑眉,“陈老板竟这般清闲?铺子里的生意不必照看?”
“鲁兄不也颇有闲情。”
鲁志文脸色一沉:“我这是要去谈正事!”
朱纯略一拱手:“请便。”
说罢径自前行。
鲁志文嗤了一声,眼底尽是不屑。
他身侧站着新近结交的友人刘平,乃金陵富商之子。
鲁志文费了不少心思才攀上这份交情。
刘平望着朱纯背影:“鲁兄,这位是?”
“同乡罢了。”
鲁志文撇嘴,“从前在乡下缩头缩脑的,如今倒装模作样起来。”
刘平沉吟:“观其衣饰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刘兄可别高看他。”
鲁志文讪笑,“不过是个摆弄小买卖的贩夫。”
“贩夫?”
刘平摇头失笑。
那人一身云纹暗绣的锦袍绝非俗物,行止间从容不迫,比起鲁志文的浮躁之态,分明云泥之别。
鲁志文见状凑近低语:“刘兄若不信,咱们跟去瞧瞧他究竟往何处去,便知虚实。”
刘平折扇轻合,眼中泛起兴味:“倒也有趣,那就悄悄走一遭。”
鲁志文与刘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散漫地跟在朱纯后头。
在鲁志文看来,像朱纯这号人,每日无非是寻些吃喝玩乐的消遣,正经事是沾不上边的——恰如他自己一般。
然而即便是玩乐,其中也藏着门道与阶层的烙印。
吃何等酒菜,赴何等宴游,历来都依着各自身份而定,古今皆然。
两人踱步的当口,鲁志文又提起朱纯昔日在乡间的几桩窘事,边说边笑。
他抬了抬下巴,朝前示意道:“瞧他往这头走,八成是奔着那些花柳巷子去了。”
刘平却摇头:“我看未必。”
这一带的花柳场所终究粗陋,与城中真正的青楼楚馆不可同日而语。
以朱纯那身打扮,即便要**,也该往更体面的地方去才是。
鲁志文闻言只轻轻一笑:“刘兄未免太高看他了。”
正说着,前头的朱纯忽然拐了个弯,折进一条巷子。
巷口悬着一块匾,上书“云景巷”
三字。
巷道颇为宽敞,容得下两驾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富贵人家聚居之地,家家深宅大院,气象不凡。
鲁志文看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跑这儿来做什么?
刘平低声道:“莫非他住在此处?”
鲁志文立刻摆手:“绝无可能。
顶多是路过,或是来求见某位大人物的。”
两人相视一眼,也悄悄跟了进去。
云景巷幽深绵长,宅邸虽不多,却户户朱门高墙,气派俨然。
朱纯步履从容地朝前走,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鲁志文见状,压低声音对刘平道:“瞧,快到尽头了,他准是要去河边。”
刘平默然点头。
巷子尽头便是秦淮河,水光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前方的朱纯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鲁志文与刘平急忙闪身躲入墙角的阴影里。
只见朱纯停在一户大宅门前,两人正猜测他是否要上前叩门,接下来的情形却让他们都怔住了——朱纯自怀中掏出一枚钥匙,不慌不忙地**门上那柄厚重的铁锁中,“咔哒”
一声,锁簧弹开。
刘平不禁轻吸一口气,喃喃道:“这宅子……竟是他的?临河而居,这般地段可不是光有钱就能置办下来的。”
鲁志文瞪圆了眼睛,仍是不愿相信:“不、不会吧……他说不定只是个开门的仆役。”
刘平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鲁兄说笑了,谁家的仆役会这般模样,持钥自入主宅?”
鲁志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朱纯将锁取下,抬手推门。
那两扇大门不知是用何种木料所制,沉实异常,他第一下竟未能推动。
稍顿了顿,他侧过肩膀,运足力气再度一推,门扉这才发出低沉的“吱呀”
声,缓缓向内裂开一道缝隙。
朱纯侧身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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