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皆是上好的物件
迎面是一道狭长的院落,中间立着月洞门廊,左右分列着门房、仆役居所、马棚与库房。
这般格局,正是大户人家的常例。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内院四方回廊环绕,屋舍连绵。
东西厢房檐角高挑,气象端严。
院中凿池叠石,花木扶疏,江南园林的玲珑意趣,尽数收揽其中。
粗略估量,这庭院少说也有两三千步见方,自南向北走上一程,方能窥其全貌。
朱纯径直朝里,步入正屋。
这厅堂轩敞深远,比他从前所居的主屋不知阔大了多少。
屋内桌椅几榻一应俱全,虽蒙了薄尘,稍加拂拭便可使用。
细看那些家具,木料厚重,雕工细致,皆是上好的物件。
沈秋这番安排,着实慷慨周到。
连卧房内的床榻都已铺设整齐,当真可以即刻安顿下来。
正屋之后,尚有第三进院落与罩房。
所谓罩房,本是家中女眷深居之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的旧俗,便由此而来。
如今是洪武年间,风气未至那般拘谨,这处院子倒不拘谁人居住。
若以为这便是全部,那便错了。
这宅子最令人惊叹之处,藏在最深处——竟有一片后花园。
这般规制,通常唯有公侯府第方能得见。
园子规模丝毫不逊于内院,或许还要更开阔些。
其中景致经营,比前院更为精妙。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有一处垒土而成的矮丘,可供登临。
丘顶筑着一座凉亭。
朱纯拾级而上,凭栏远望。
但见一片浩渺波光骤然扑入眼帘,整段秦淮河的宽阔水面尽在目中。
风光确是好极。
风中挟着湿润的、淡淡的水腥气,拂面时时而轻柔,时而劲疾。
说真的,若能无事闲坐于此,便是消磨整日光阴,也不会觉得乏味。
在后世,这般规模的私园几乎难以想象——自然,那等豪富人物除外。
这简直如同将一座公园纳入了自家院墙。
花园侧边另有一扇小门。
朱纯拨开门闩,推门而出。
眼前便是秦淮河岸。
一片空地上,地势陡然沉降,形如断崖。
崖下展开一片平坦而广阔的滩涂,向着水际延伸而去。
朱纯所看中的那片滩涂,正是他规划中码头将要扎根的地方。
将松软的泥滩固化为坚实的基址,工程虽浩大,却并非不可实现。
世间大多难事,终究抵不过银钱开道。
唯一的前提,是这段河道须有足够吃水的深度,方能承载码头之需。
朱纯估摸着应当无碍——此处属秦淮干流,河面开阔,平日水深足以行船。
若真遇上淤浅,倒也并非无解。
无非是砸下重金,雇人清淤罢了。
只是这年头,河底清污耗力费时,非不得已或家底极厚者,绝不愿轻易动手。
朱纯立在岸边,任河风拂面,觉得自个儿在大明的日子虽未称心圆满,却已踏在了那条通往圆满的路上。
两日后,朱纯与沈秋在官衙中碰了头,办妥了文书登记。
沈秋爽利,当场便将房、地两契一并交到朱纯手中。
二人执手一揖,这桩买卖便算落定。
朱纯于是在南京城里,有了一处宽敞的宅院。
他随即雇了几名伙计,连日洒扫整理,搬进去却不必着急,且缓几日再说。
这日朱纯刚到酒楼门前,便瞥见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那是李月珍的车驾。
李月珍,云澜画坊的首席画师,才名与美貌并著。
说来也巧,朱纯新得的宅子离云澜画坊不过一箭之地,皆在秦淮河畔,步行片刻即到。
李月珍此来,多半是带来了好消息——先前托她绘制的几幅大作,想必已成。
踏入厅中,果见数幅画卷已然展开。
画幅宏阔,有如后世街头招贴,正是朱纯所要的气象。
除李月珍外,朱英娆竟也在座。
朱纯后来才知晓,这姑娘原是朱元璋的爱女,当朝公主,极受陛下疼宠,说是掌上明珠亦不为过。
因而初时朱纯每见她,皆持礼恭谨。
日子久了却也看出,朱英娆生性朗阔,不拘小节,只要不触其逆鳞,向来随和可亲。
如今朱纯在她面前,也渐渐去了那份小心翼翼。
李月珍袅袅近前,轻声道:“陈老板请看,可还合意?”
朱纯颔首:“极好,有劳了。”
李月珍姿容清丽,美得工致,周身似有幽香隐隐,教人心神一漾。
好在朱纯并非未历风浪之人,面上仍是从容。
她的画亦如其人,笔墨间透着一种端丽而深邃的极致。
应着朱纯的吩咐,那几幅画皆用工笔细细描成,笔触纤毫毕现,极尽写实之能事。
与此同时,画中又融着几分水墨的悠远气韵,观之既真切,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烟霭。
如此一来,画上的菜肴便不止于形色,更似能透出诱人的香气来。
朱纯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他扬手示意,店中的伙计们便忙活起来,将画一一悬起。
最大的一幅,经裱画师傅精心处理,裱得挺括牢固,不畏风雨尘土,径直挂在了酒楼门面之外。
其余几幅则点缀在堂内各处,客人落座举箸时,抬眼便能望见。
画才挂稳,伙计们便仰着头,啧啧赞叹起来。
“真神了,这菜像要从纸上冒热气似的!”
“瞧那油光,那嫩色,叫人肚里直叫唤!”
朱纯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宣扬的手法,放在往后岁月里不算稀奇,可搁在此刻,却有如天外奇招,注定要引来不小的动静。
李月珍与朱英娆联袂而至,朱纯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将几位贵客迎入楼上雅间。
二人并非独行,身旁还随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瞧着不过十**岁年纪,按此时的风俗,这年岁已不算轻,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做了母亲。
她仪态温静,眉眼间却流转着似有若无的妩媚,尤其一身肌肤,白腻宛若凝脂,竟让朱纯心头微微一怔。
此女名叫秦含茹,乃是醉花楼的东家。
醉花楼在南京城中名头颇响,听来似有些风月意味,实则倒非那般场所,只是常有精妙的演乐歌舞,引得不少公子文人流连忘返。
楼中献艺的女子皆受过正经教习,登台奏演,姿仪不凡。
如此说来,秦含茹倒算得是这时代里一位难得的女子营生人。
这般貌美又掌着偌大生意的女东家,朱纯确是头一回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上前与秦含茹见礼,对方却含笑摇头:“陈老板不必客套。
早闻绝味楼主人非同一般,今日特来一见,果然不凡。”
若论起“不凡”
,秦含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手下的醉花楼,规模比朱纯这绝味楼还要大上许多,三层的阁楼并立两幢,另有二层辅楼相衬。
这般经营之才,便放在往后世道也是拔尖的,何况在此间,其中艰难更添数倍。
而她如此年轻,竟能将一座大酒楼调理得井井有条,朱纯所能想到的,大抵也只有徐妙云那般人物可与之比肩了。
徐妙云素有才女之名,而秦含茹却向来不显锋芒,行事颇为含蓄。
虽声名不显,她却绝非寻常人物。
这般品貌,暗中存了心思欲将她迎入府中的权贵子弟,只怕不在少数。
秦含茹与李月珍自**好,情同姊妹,同朱英娆也常有往来。
听闻众**往绝味楼一聚,她便也起了兴致,一道跟来。
朱纯含笑拱手:“诸位稍坐,饮茶闲谈,容我下厨备几样小菜。”
李月珍点头莞尔:“陈掌柜自去忙便是。”
待他离去,三位姑娘围坐一处,话语便渐渐多了起来。
秦含茹轻声问道:“陈掌柜竟也要亲自掌勺?”
朱英娆闻言笑出声:“含茹姐姐不知,他亲手做的菜肴,才真是世上难得的滋味呢。”
秦含茹面露讶色:“瞧他模样,倒不像惯于庖厨之人。
这楼中的大厨,莫非不是卢兴怀么?”
卢兴怀在应天府厨行里名声颇响,秦含茹经营酒楼多年,自然早有耳闻。
绝味楼开业不过月余,生意便能如此红火,她原以为多半是卢师傅的功劳。
说来卢兴怀也确实担得起这份名声——楼中日常肴馔,多由他带着徒众操持。
朱纯虽偶有下厨,所出菜品却不算多。
然而若说离了卢兴怀,这酒楼便难以为继?
却也不然。
只要朱纯系上围裙走近灶台,那才真叫人见识到何为妙手生香。
李月珍此时温言接话:“公主所言不虚。
陈掌柜手艺确非寻常,我只怕你呀……”
秦含茹眨了眨眼:“怕我什么?难不成怕我对他动了心思?”
身旁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李月珍嗔道:“你想哪儿去了!莫非是见陈掌柜生得俊朗?”
朱英娆也凑趣:“说起来,陈掌柜的相貌确是清俊得很。”
秦含茹颊边微热,轻啐一口:“净胡说。
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怕我怎样?”
李月珍徐徐饮了半盏茶,这才正色道:“我是怕你尝过陈掌柜的手艺,往后便觉自家酒楼里的饭菜,再也入不了口了。”
秦含茹眉梢轻扬,神色间分明透着不信。
“哦?被你们说得这般玄乎,难道陈老板熬的是仙露琼浆不成?”
“你若不信,稍后菜上来了,亲自尝一口便知。”
“正是,到时你便晓得我们并非虚言了。”
秦含茹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李月珍与朱英娆皆非见识短浅的闺阁女子。
二人出身皆不凡,尤其是朱英娆,身为皇室公主,金枝玉叶。
天上珍禽,山中异兽,四海鲜味,九州奇珍——她什么不曾尝过?
连她都这般盛赞朱纯的厨艺,其中必有缘故。
秦含茹暗自思忖,兴许是陈掌柜生得俊朗,才让这两位姑娘这般失了魂。
她环顾四周,轻声道:“这酒楼虽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雅致。
瞧这厢房的陈设,倒比我们醉花楼还要精巧几分。”
李月珍与朱英娆闻言,皆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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