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诸位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朱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倘若这秘方有半分泄露……莫说是我,便是牵连诸位的身家性命,对那位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话未说尽,但谁都能听出那弦外之音——皇权之下,何来侥幸?
他望着这些朝夕相处的人,心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比谁都怕他们行差踏错。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含糊的嘀咕,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照东家这么说,咱们在店里学的手艺,自家也使不得了?”
朱纯倏地抬眼,精准地捉住了那个说话的青年。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肯定。
“不能用。”
他清晰地答道,一字一句,“有些方子,连我自己……都已不能再碰。”
话音落下,满室唯有晨光在尘埃中无声浮动。
朱纯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虽缓,分量却沉。
他本不愿把话说得如此锋利,但有些事不得不点透——既是为了这间铺子,更是为了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人。
“方才那话,是二柱子问的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伙计身上,“店里的方子,桩桩件件都和宫里有牵扯。
你以为拿到了配方,就能随意带出去用么?莫说自家不能碰,就算你真有胆子另起炉灶……试试看,会不会有人找上门。”
二柱子眼神一飘,后背渗出薄汗。
他想起早晨哥嫂那番哄劝:拿了方子就回老家,安安分分做点小买卖。
差一点,他就信了那番好听话。
此刻朱纯一字一句,像冷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哥嫂那张热络笑脸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忽然不敢细想。
“别眼珠乱转。”
朱纯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你以为皇宫里的耳目都是摆设?今**偷摸做出一板豆腐卖出去,明日就可能被人盯上。
说句不敬的——这等于是从皇上眼皮底下掏银子。
天子之威,容得下这般手脚么?”
他环视一圈,缓缓道:“我把话搁在这儿,绝味飘香馆能立得住,凭的不是别的,是上头有人看着。
诸位既然在这里谋生,就把心思摆正,安分守己。
不该动的念头,趁早熄了,免得惹祸上身,到时谁也护不住。”
二柱子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早晨哥哥塞给他那包碎银子时留下的温度,此刻已变得冰凉刺骨。
朱纯站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台面。
后厨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他方才在帘子后听见的对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长久以来毫无防备的信任里。
二柱子垂着头站在他面前,肩膀缩着,手指反复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这个平日里最是憨厚勤快的伙计,此刻脸上写满了惶急与悔恨。
“东家……我,我想告个假,回趟家。”
二柱子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朱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擦拭桌面的老张动作慢了下来,算账的先生也悄悄抬起了眼皮。
这间他一手经营起来的饭馆,平日里热气腾腾、人声喧嚷,此刻却仿佛凝滞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他离开月余,有些东西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长、变了味道。
规矩松了,人心也好像跟着浮了。
“告假?”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柱子,店里情形你也清楚,一个位置顶一个用处。
你走了,你的活计谁顶上?耽搁一天生意事小,乱了店里的章法,事大。”
他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忽然觉出一阵深切的疲惫。
若人人都凭一时兴起,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店里的根基怕是早晚要散。
他往日待他们宽厚,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总有贴补,是念着大家讨生活不易。
可这份宽厚,似乎并未换来同等的将心比心,反而惯出些视规矩为无物的散漫来。
“我对你们如何,你们心里应当有数。”
朱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失望,也有一丝自嘲,“我将你们视作自己人,何曾有过防备?可你们做事之前,何时替这店里、替大家伙儿思量过半分?”
二柱子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涨红。
朱纯看着他,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二柱子那不成器的兄长和精明的嫂嫂,或许正拿着从他这里无意间泄露出去的、那几味独门调料的比例,四处寻买主。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那配方若真流出去,招来的恐怕不止是同行眼红,更可能是官府的人。
到那时,这间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店铺,还能不能保住?这些跟着他吃饭的伙计,又该何去何从?
刚才在帘后,他已将利害关系说得透彻。
此刻,他需要看到二柱子真正的态度。
“东家……我懂,我都懂了!”
二柱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您!我不该……不该把家里那些糟烂事带进店里,更不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回去,不是想躲,是怕……怕我哥嫂真惹出塌天大祸来!那会害了我自家,更会连累店里,连累大家啊!”
他扑通一声,竟是要跪下去:“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准我回去一趟,拦下他们!过后您怎么罚我都成!”
朱纯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店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二柱子悔恨交加的脸,朱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怕的不是犯错,而是不知错,不惧错。
这小子,总算是明白了事情的轻重,也还存着对这里的一份心。
“罢了。”
朱纯松开手,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郑重,“你既晓得利害,便回去一趟。
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
店里给你留著位置,但规矩,不能再有下一次。”
二柱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后怕与感激:“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您了,让我赶紧回去吧,我得拦住我哥和我嫂子。”
二柱子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他们……他们已经拿到了我那块豆腐的秘方,这些日子总往店里跑,也偷抄了不少菜谱去。
原本说好了过几日我就同他们一道去外乡开铺子的,可我现在后悔了,我不能让他们这样错下去……”
店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跑堂和帮厨面面相觑,眼里都是不解。
谁不知道南安酒楼给的工钱是城里头一份的?莫说寻常饭馆,便是有些名声的老店也开不出这样的月银。
在这儿踏实做活,每月领的银子沉甸甸的,自己出去闯,能不能挣回这个数都难说。
这二柱子……莫非是昏了头?
正愣神间,赵大成已经沉着脸从后头走了出来,张小玉跟在他身侧,眉头蹙得紧紧的。
赵大成一把将还瘫在地上的二柱子拎了起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店里的伙计都是赵大成亲手挑来的。
眼前这二柱子,说起来还是他远房表亲家的孩子。
当年这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哭着求到他跟前,他心一软,便带进了酒楼,安置在后厨学着做事。
后厨的工钱比前堂丰厚,手艺学成了将来更是出息。
赵大成原想着,到底是亲戚,多照应些,这孩子日子总能好起来。
哪曾想——
“好你个二柱子!”
赵大成气得手都在抖,“当年你家就剩四面墙,你娘领着你在我家门口哭。
我看不过去,拉了你一把。
如今你长本事了,学会吃里扒外了?你还是个人吗?!”
他是真寒了心。
这世上,怎么偏偏是自家亲戚,往他心窝里捅刀子。
赵大成胸中怒火翻腾,未曾料到这些人的心思竟已膨胀至此,一股狠意直冲头顶,几乎想当场了结此事。
直到他打得筋疲力尽,才喘着气走到朱纯身旁,脸上满是愧色。
“老板,实在对不住……这人是我家中远亲,是我没看管好。”
“赵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朱纯摆摆手,语气平和,“他来店里做事,自己走了歪路,与你何干?有些人自己不肯向上,就算你掏心掏肺,他们也只觉得理所应当。
你不必自责——方才我在外头并没听全,只是正要进门时撞见他和兄嫂低声说话,便退了一步避在暗处,谁想竟扯出这样一桩事。”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疲倦:“罢了,就当买个教训。
东西既然是他拿出去的,后面就交给朱棣处置吧。
这类事,我实在不愿沾手。”
朱纯向来不屑以势压人,他心里明镜似的:若真要认真,眼前这些人哪一个不能捏在掌心?他们的去留生死,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只是他不愿如此。
然而二柱子这一出,却像一根刺,轻轻扎醒了他某些沉睡的念头。
就在这时,二柱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他是知道朱棣手段的——早在乡里时就听过此人行事作风,如今那更是紧跟朱纯的一条臂膀。
若是朱纯不想沾的麻烦丢给朱棣,只怕祖宗八代的底细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老板,求您开恩……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饶我这一回吧……落到朱棣手里,我们一家老小恐怕都活不成啊……求您了!”
店里一时静极,所有目光都悄悄聚在朱纯身上。
此刻去留决断,只在他一言之间。
朱纯素日待底下人宽厚,众人原以为这回也能如往常那般将**轻轻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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