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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我是痴了还是疯了


可当所有视线聚在他身上时,谁都察觉出不同——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抬手放过了。

“诸位这般瞧着我,是想探我的态度?”

朱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便明说:二柱子这事,我断不会原谅。

当初他哥嫂相逼时,若他来找我,我自会替他周旋。

可如今他竟将我的东西私自交到那两人手中——这等同偷窃,还想用情分捆住我么?你们觉得,我是痴了还是疯了,还会护着他?”

朱棣早在朱纯身边布了暗卫,本只为护他周全。

屋里这番话,转眼便递到了朱棣耳中。

得知朱纯的决断时,朱棣正在府中挑选人手——豆腐的方子虽要给父皇,但他自己也需留些可靠的人操持。

这毕竟是他们三人合股的买卖,虽说徐达那头只是挂名,日后他那份利终归会送到朱元璋手中。

此事朱纯早与徐达通过气。

朱纯来到这大明,前世便是钻研时势的研究者,自然清楚徐达日后命运。

如今让徐达出钱换一份安稳,未尝不是一种曲折的保全。

何况他即将成为徐家女婿,又怎能不替岳丈铺几步退路。

朱棣带人赶到饭庄时,只见地上跪了一片,个个抖如秋叶。

他叹了口气,径直问朱纯:“才回来一日,怎就闹出这般动静?要往上报么?这些人……可需我替你查一查底细?”

“不必。”

朱纯摇头,“店里这些人平日都好。

我只是在外听了些风声,回来过问几句罢了。”

二柱子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他从未料到,自己偷偷学来的那点做豆腐的技艺,竟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更没想到的是,这手艺非但没能让他翻身,反倒可能将他和家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向前扑去,额头“咚咚”

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混着哭腔与绝望:

“王爷!王爷开恩啊!小的……小的知道东家更多秘法!只要您留小的一条活路,往后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店里五六年的光景,东家的手段小的早已摸透七八分,只差一个施展的机会……求您了王爷!”

燕王朱棣垂眼瞧着脚下这团颤抖的身影,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侧过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朱纯。

朱纯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盯着二柱子,眼神复杂——有被背叛的刺痛,更有一种深沉的失望。

这么多年,他竟未察觉身边养了一头会反噬的兽。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扎进空气里,“我供你衣食,教你生计,你倒将我压箱底的本事偷了个干净。

如今为了活命,转眼就能将我卖个彻底。”

朱棣闻言,挑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衣摆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埃。

“陈老板,你这手下……心思活络得吓人哪。”

他语气轻飘,却字字透着寒意,“今日能卖你,明日便能卖我。

这等养不熟的狼,留在身边,怕是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朱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视线从二柱子涕泪纵横的脸上,缓缓移到朱棣那副故作亲近的神态上。

这位王爷此刻摆出的姿态,与他印象中那位矜贵威严的皇族形象相去甚远,反倒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随和,甚至……几分谄媚似的讨好。

可朱纯看得分明,那讨好底下,藏的是试探,是算计。

他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似有还无,却让一直留意着他的朱棣心头莫名一紧。

“王爷说笑了。”

朱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忽然觉得,人心这潭水,有时比王爷想的,还要深上几分。”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朱纯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核。

他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朱纯……”

朱棣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你别这般瞧着本王,怪瘆人的。”

朱棣后退两步,目光里混杂着警惕与某种旧日的阴影。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当年你便是用这般神色,这般手段,算计了我的父亲。

如今这眼神落在我身上……我总觉得,背后有冷风在吹。”

朱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觉得有些荒唐。

他自问待朱棣向来不薄,何曾有过半分算计的心思?此刻看着对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有些印象一旦烙下,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而这一切别扭的源头,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缩在角落、名叫二柱子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二柱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朱棣,”

朱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淡,“我平生最厌被人暗中掂量。

既然此事已让人不快,那便到此为止。

人,你带走,随你处置,只别让我再瞧见便是。”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却重若千钧:“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豆腐的方子,我既已交托清楚,往后若再出任何纰漏,便莫要寻我了。

该做的,我已做完;该清的,我也清了。

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朱棣听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恍然之色渐浓。

他品出了朱纯话里那层未尽的意味:这看似慷慨的放手,实则是一道清晰的界限,也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用。

奇怪的是,他心头并无恼怒,反而泛起一丝近乎甘愿的接纳。

若能为朱纯所谋之事充当一回前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他不再多言,挥手让人将面如土色的二柱子拖了出去。

店内一时寂静,只剩下几个伙计屏息垂首的身影。

朱棣环视一周,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可那几句脱口而出的话,非但未能拉近距离,反倒让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他们从这简短的交锋里,窥见了朱纯那深不可测的分量。

“你们……”

朱棣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想必都听过我在外的名声。

好坏不论,我只说一句:只要你们安心跟着朱纯做事,从前种种,我一概不究。

非但不究,日后若遇难处,我亦可伸手。”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每一张面孔,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朱纯如今与我共事,倘若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周全,那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无论情势如何变幻,他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这一点,我心里早已透亮。”

店里原本惶惶不安的伙计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懂了这番话的分量,也看清了朱纯在朱棣心中的位置。

更何况,朱纯本就是这间店铺的主人,若是连自家东家都侍奉不好,他们还有什么颜面留在此处?

“都散了吧。”

朱棣摆了摆手,“既然诸位都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也看清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余下的话便不必多说了。

我的用意,想来你们都能体会。”

朱纯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敲打这些手下。

他无法日日盯在此处,许多事也不便亲自插手——店里有赵大成和张小玉照应便够了。

重要的是让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这些日子跟在朱纯身边,朱棣早已摸透了他那套恩威并施的手段。

巴掌要打,甜枣也得给,这般驾驭人心的法子,连朱棣自己都觉得颇为受用,甚至暗自记在了心里。

“朱纯,我先告辞了。”

朱棣转身时说道,“过两三日我再来接你。

这次挑的人多了些,恐怕得换个宽敞的地方,你看如何?”

“行。”

朱纯点了点头,“人多就找处更大的场地。

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教这一回,往后便不再过问了。

至于之后如何经营,全由你自己定夺。”

朱纯原本以为,自己还能镇得住手下这些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隐约察觉,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威慑已悄然流逝。

从前总以为自己握有足够的底气,如今却恍然发觉,手下人早已看穿了他心软的那一面。

朱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赵大成才挪步到朱纯跟前,头垂得很低。

“东家,这回……这回是我的过错。”

他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二柱子是我领进来的,闹出这等祸事,我……我实在没脸见您。”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塌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仿佛那地上有什么东西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似的。

朱纯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赵大成说完,朱纯才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胳膊。”起来说话。”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责备,“人心隔肚皮,他想走歪路,你还能日夜拴着他不成?贪心不足的人,迟早要栽跟头,今日不出事,明日也会出。

与你何干?”

赵大成仍不肯抬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纯见状,干脆托住他肘弯,将人带了起来。”店交给你这些日子,里外井井有条,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外头那些人是外头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你只管做好分内事,别往自己身上揽不该揽的担子。”

赵大成眼眶有些发热,憋了半天,只重重“嗯”

了一声。

朱纯转身走到柜台后,抽出这月总账,一页页翻过去。

账目清晰,进项出项笔笔分明,只是数目上确实淡了些。

他不在的这一个多月,进账滑落是看得见的——从前日进斗金的豆腐买卖停了,单这一项,每日便少去数千两银子的流水。

其余菜式生意,虽还稳着,到底不如他亲手操持时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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