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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总觉得欠些火候


老客们的嘴最刁,尝过他的手艺,再吃别人做的,总觉得欠些火候。

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灶房方向。

赵大成这些日子明显清减了,眼底下泛着青,怕是夜里也没少琢磨新菜式。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位掌柜是把铺子当自家性命在守着,生怕辜负了托付。

“生意有起落,本是常事。”

朱纯将账本轻轻搁回原处,“味道的事急不来,火候、手法,都得靠日子慢慢磨。

你肯钻,这便够了。”

窗外暮色渐沉,铺子里还未点灯,昏黄的光线里,朱纯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静。”明日早些来,我看看你新试的菜。

有几道老法子,也该传一传了。”

厨艺这一行,终究是讲究几分天分的。

同样的食材落在不同人手里,滋味便有了云泥之别——有人能点石成金,化出万千风味;有人却只能守着旧谱,照本宣科。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赵大成和王家俊这两个伙计,能把交代的菜式稳稳当当做出来,已属不易。

若指望他们另辟蹊径,琢磨新花样,那是强人所难。

况且,朱纯这间店本也不需要他们费这份心思。

此番回来,他盘算的正是让店里重新热闹起来。

这些日子他闭门琢磨,在豆腐上下了不少功夫,翻出好些新鲜做法。

虽说如今培养的人手已能做出豆腐,可要成规模、供得上店里用度,总还得些时日。

好在早前同朱棣议定了,不论做出多少,都得先紧着这边用。

明日开始,豆腐便会重新出现在食客眼前。

只是如今各处豆腐坊渐次开了起来,再不是独门生意,价钱自然比往日低了不少。

从前朱纯用豆腐做菜,全凭兴致所至;如今菜谱既已卖了出去,天南地北便渐渐有了规矩——豆腐该怎么烹,渐渐成了定式。

不过规矩归规矩,火候分寸、手法巧拙,到底还在掌勺人手里。

同一道菜,滋味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乾坤。

接连两日,朱纯的心思都扑在赵大成和王家俊身上。

他这一回来,店里果然又见了起色,人气一日旺过一日。

外头那些盯着的人瞧见了,免不了暗自咬牙,可心里也明白:以朱纯的本事,要让这店面日进斗金,实在不算难事。

就算他们也买了豆腐方子,回去总得摸索试做,哪能立时就用上?这一步先机,朱纯算是稳稳占住了。

又过两日,见店外食客重新络绎不绝,朱纯这才松了口气。

待朱棣派人来接时,店里依旧红火喧腾,灶火未歇。

马车一路行去,竟是将他带到一处山庄。

但见青山环抱,流水潺潺,景致清幽得仿佛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

朱纯这回的徒弟数量翻了十倍,整整五十人站在他面前。

虽说教五个和教五十个在他眼里本无分别,但他实在懒得琢磨每个人肚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半个月的光景,这一百五十号人竟也叫他挨个点拨完了。

合同上写的义务,至此算是干干净净地履行了,往后的事,再与他无关。

这些日子他几乎与学员们同吃同住,将自己那点做豆腐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抖落出来。

学生资质总有高低,灵光的,不出几日便得了要领;愚钝些的,耗上半个月也才勉强摸到门道。

朱棣日日陪在一旁,朱纯心里却渐渐生出腻烦。

他明白,这教书匠的活儿是做到头了,也瞧出了朱棣平静神色底下按捺着的盘算。

那日晚间,朱棣带来的厨子使尽浑身解数,整治出一桌丰盛酒菜,连珍藏的好酒也启了封。

朱纯与朱棣打交道久了,深知此人脾性——这般殷勤款待,后头准没轻易的事。

他不想再被拖进任何为难的境地,索性在朱棣开口前,先撂下了话。

“朱棣,”

他抿了一口酒,筷子却没停,“你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但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别拿那些事来难为我,成不成?”

“我晓得你为眼下这局面费了不少心血,眼看就要成了。

可你忍心叫我再去作那些有违本心、甚至伤天害理的谋划么?”

他夹了一箸菜,目光落在朱棣脸上,“学生,我都给你教出来了。

往后怎么用,是你这王爷自个儿该琢磨的事。

以你的能耐,总不至于这点小事还非要我出主意吧。”

他一边慢悠悠地吃着喝着,一边观察朱棣的神情。

对方肚里那些念头,朱纯能揣摩个七八分。

只是这潭浑水,他是决计不肯再踏进去了。

一旦沾上,身上便烙了朱棣的印记,往后不论这大明江山轮到谁坐,对他朱纯而言,都绝非好事。

朱纯清楚朱棣日后终将登上大明的帝位,可眼下毕竟还隔着数年光景,龙椅上坐着的仍是朱允炆。

更关键的是,往后的岁月里这位燕王会变成怎样的君王,他半点也不想涉足——卷入这般漩涡,能有什么好处呢?他实在不愿去揣测,这潭深水会给自己带来何等莫测的变数。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让朱棣缄口。

话止于此,往后二人尚可如常往来。

“陈兄,我真是服了你这本事。”

朱棣摇头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我心里那点念头,你竟一眼就看穿,还堵得我哑口无言。

说实在的,我自觉在经商之事上颇有天分,父亲让我打理这些,我心底是欢喜的。

什么皇位江山……那太远了,上头还有大哥在。

我只盼着做个逍遥闲王,谁晓得日后会怎样?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朱纯见他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连忙抬手止住。

四下虽静,谁知暗处有无耳目?这些话若真被人听去,传到朱元璋耳中,自己怕也难脱干系。

“打住。”

朱纯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些是你们朱家的家务事,自家人琢磨便好,别把我扯进去。

眼下差事既了,我明日便动身回去。

荒废月余,铺子里不知少进账多少银子。”

他越是摆出这副锱铢必较的商贾模样,暗处的人才越放心。

而朱纯心中早有盘算:此番回去,便要带着母亲回一趟祖籍。

许多年未曾归乡了。

自父亲走后,母亲便发誓要将他栽培成人,其间艰辛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这趟回乡,一是为父亲扫墓祭祖,二也是要让那些旧日亲邻瞧瞧——他长大了,母亲这些年的坚守与清白,更该被所有人看见。

这趟路,说到底,是为母亲争一口气。

朱棣确实未曾料到朱纯会生出这般心思。

方才那一番倾诉,本只是酒后吐露的些许郁结,谁知对方竟敏锐至此。

他暗自心惊——这朱纯若再机灵几分,怕是要成精了。

“兄长,家父予您的酬劳难道还薄了不成?”

朱棣摆出委屈神色,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这些日子作坊里出的豆腐,十之**可都送进了您店里。

先前那些老师傅,早被父亲遣往各处新设豆腐坊去了。

偌大南京城,如今独您一家能接上这货源。

我这般安排,原是想让您的买卖稳当些……您若这般揣测,可真真是冤煞小弟了。”

朱纯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他自然清楚,自上次亲自指点过后,铺子生意已日渐红火。

此番他将豆腐花样翻新的法子倾囊相授,那些匠人学去,日后必能做出更多门道。

朱纯心底盘算的,正是借这些人的手艺,将豆腐的销路铺得更开——最终那些银钱,总会流进朱元璋的库房里。

“罢了罢了。”

朱纯摆摆手,酒意已染上眉梢,“今夜饮得够多了,都早些歇着。

明日我便动身归家,好生休整些时日。

若有要事,自来宅中寻我。

对了——”

他忽然正色,“徐达那份莫忘了送去。”

朱棣一怔,这才想起契书上原是三人共持的份例。

朱纯早将自己那份直接献给了皇帝,至于徐达该如何处置他那份,便不是旁人能过问的了。

朱纯心知肚明,不出半年,朱元璋便能将大明朝的豆腐营生尽数握在掌中。

朱棣虽贪财,却也明白这趟浑水自己蹚不得太深,能捞着些油水便该知足。

此刻他更不愿将这些心思摊在父皇眼前——那位多疑的**,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朱纯倚在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

朱棣那双灼热的眼睛仍黏在他身上,像烧红的炭块般烫人。

“哥哥当真不肯?”

少年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后厨飘来的蒸糕甜香里。

朱纯合上账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望向窗外街市上涌动的人潮,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撑着油纸伞的妇人、蹲在墙角玩石子儿的孩童,构成一幅太平年景最寻常的图卷。

而眼前这位锦衣少年,本该在宫墙内研习经史,此刻却执拗地想钻进这烟火人间。

“殿下。”

朱纯转身时,铜壶里的水正好滚开,白汽腾起隔在两人之间,“您瞧见对面那家绸缎庄没有?”

朱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铺面不大,掌柜正躬身给客人量尺寸,尺子绕过肩颈时手法熟稔得像在抚琴。

“三年前那还是间棺材铺。”

朱纯提起铜壶,热水注入茶碗,叶片在漩涡中舒展,“老板的儿子中了秀才,街坊都说晦气,生意一落千丈。

后来改卖绸缎,如今已是城南头一份。”

朱棣蹙眉:“这与我有何干系?”

“棺材铺老板若坚持本业,此刻怕已饿死街头。”

朱纯推过茶碗,釉面映出少年困惑的脸,“人要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殿下是龙椅上那位最锋利的刀,该悬在鞘里,不该落进市井沾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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