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每一个人的距离
话音落下时,后院传来母亲唤他帮忙晒豆豉的声响。
朱纯应了一声,撩起布帘的刹那又停住脚步。
帘子上的蓝印花被风吹得鼓起,像某种欲言又止的预兆。
“况且,”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刀太值钱,握刀的人夜里会睡不安稳。”
朱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几滴深色茶汤溅上袖口绣的金蟒,那蟒的眼睛正对着爪下云纹,是内府绣娘花了半月才成的活计。
他突然想起上月随父巡营,校场风沙极大,父皇却执意站在瞭望台最前沿。
狂风卷起玄色披风时,朱棣看见父亲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那不是警惕外敌的姿态。
朱棣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在丈量身后每一个人的距离。
“我明白了。”
少年放下茶盏,起身时袍角带倒了竹凳。
他扶正凳子,动作有些笨拙,那是宫人从未允许他做过的粗活,“哥哥的店……日后若开到北平,记得给我留个雅间。”
朱纯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眼角细纹堆叠成温暖的弧度:“自然。
到时请殿下尝新研的羊羹,用塞外的香料。”
朱棣走到门边又回头。
夕阳正从屋檐滴水瓦当上滑落,把朱纯半张脸染成暖金色,另外半张却已隐入渐浓的暮色里。
这个画面后来常在朱棣梦中浮现——仿佛某种谶言,关于选择,关于人世明暗交割处那些不得不做的切割。
布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朱纯听着马蹄声渐远,从怀里摸出本磨毛边角的小册。
最新一页记着苏州分号的选址要点,墨迹未干。
他添上一行小字:“应天府分号预留临窗位,置屏风,备铜釜。”
母亲在院里唤第二声时,他应得格外响亮。
豆豉的咸香混着晚风穿堂而过,灶膛里余烬闪着暗红的光。
朱纯忽然想起很多年后,史书或许会记载某个王爷曾溜出宫墙,在寻常饭铺里讨一碗热汤。
而那段文字永远不会提及:当少年王爷攥着空碗发呆时,掌柜正躲在柜台后,悄悄把“御赐”
牌匾的图样撕得粉碎。
纸屑落进灶坑的瞬间,火苗“嗤”
地蹿高,照亮梁上悬着的熏肉,也照亮朱纯平静的侧脸。
那些油脂浸润的肌理纹路,在光影中竟显出几分庙堂木雕般的庄严。
朱纯的话语像细针般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连阴影里的暗卫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太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在朱纯面前温顺如羊羔,一旦转身,那张面孔底下藏着怎样的狠戾,只有天晓得。
或许唯有朱纯在场时,他们才能窥见王爷眼中罕见的柔和。
几杯酒下肚,朱纯便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鼾声渐起。
朱棣望着他摇了摇头,抬手轻挥,立即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朱纯送回房中。
房门合拢的刹那,朱棣的神情骤然转冷。
他击掌三声,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于厅内。
无人知晓他下达了怎样的密令,只知朱纯回房后一觉酣眠,直至天光大白。
起初朱纯不过是佯装醉态,可连日积压的心神疲惫借着酒意翻涌上来,不过片刻他便真的坠入了黑甜梦乡。
日头已爬得老高,他才揉着眼推开房门——若在往日,鸡鸣头遍他就得起身磨豆子、点豆腐,那是他立下的规矩:晨起的豆腐才鲜嫩,赶早市的生意才红火。
能睡到这般时辰,于他而言简直是偷来的奢侈。
院子里,朱棣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品茶。
朱纯趿拉着鞋走近,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呦我的好兄长,您这梦做到日上三竿,怕是直接赶上午膳的时辰了!”
朱棣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我这般起早贪黑忙活了多少日子,难道不该补个懒觉?咱们掌勺的行当,原本就该这般自在。
从前新店刚立时,我恨不能掰碎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如今生意稳了,总算能喘口气——怎的,我多睡会儿,倒让您挂心了?”
说着,他拎起茶壶斟了杯浓茶,抿了一口,忽然用指尖蘸了些许茶汤,轻轻抹在眼皮上。”茶能明目。”
朱纯懒洋洋解释道。
朱棣虽觉诧异,却也跟着依样画葫芦。
微凉的茶液渗入眼周,竟真觉视野清明了几分。
他怔怔望着指尖残留的茶色,又抬眼看向朱纯,眸中浮起一片深沉的困惑。
“哥,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难不成里头还藏着什么高深的门道?茶汤浓了提神醒脑我懂,可这明目之说……从何谈起啊?”
朱纯方才不过是灵光一闪,忆起后世流传的一则趣闻。
传闻里有位奇人,便是日日以此法鞭策自身,每每借此令双目清明。
今**心念微动,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试了这么一回。
“咳,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我晓得你此刻定在琢磨我又从哪里知晓这些偏方,但实话告诉你,此事毫无凭据,纯属戏言。
莫再追问了,且静下心来,好生思量眼前正事该如何着手才是正经。”
朱纯踏进家门时,暮色已悄然漫过檐角。
瞧见母亲身影的刹那,一股熨帖的暖意便自心底漫开。
他深知此刻该如何做,方能换得老人家眉目舒展。
“娘,我回来了。
这几日儿子不在跟前,您身子可爽利些?没我在家惹您心烦,想必松快不少吧?”
老夫人抬眼端详风尘仆仆的儿子,目光里蓄着几日来的挂念。
前些天他便捎过口信,说这两日便归。
如今人倒是回来了,一张嘴却仍带着三分淘气,专拣些话来逗弄。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朱纯肩头拍了一记。
“浑小子,净胡说。
娘这几日天天念着你,不知你在外头可曾惦记家里?差事既已了结,咱们先前说好的那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你早答应过,要陪娘回老宅看看的。”
朱纯缓缓点头。
承诺确在心头:是该陪母亲回去一趟了。
故乡一别已有十数载,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此番他决意将铺中琐碎暂且放下,专心陪母亲寻一段清静时日。
朱纯轻轻握住母亲布满皱纹的手,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娘,您心里那件事,我一直都记着。
过两日我便腾出空来,陪您回老宅看看——您有多少年没踏过故乡的土了?这回咱们好好置办些体面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沉静的光,“从前慢待过您的人,也该让他们瞧瞧,如今的您早已不必再仰人鼻息。
他们该抬着头看您了。”
老人眼角微微湿润,终于被他劝得舒展了眉头。
朱纯又陪着说了好些宽心话,等母亲神色全然松缓下来,他才起身理了理衣襟:“娘,我先去铺子里转一转,把往后几日的安排交代清楚,这样出门才能安心。”
“去吧,正事要紧。”
老人摆摆手,语气里已带着暖意。
朱纯踏出家门,步履匆匆穿过街巷。
来到自家店铺时,只见柜台内外井然有序,张小玉正低头核对账目,伙计们手脚利落地打理着货架。
他缓步绕店走了一周,心下渐安——这番光景,总算能暂时放手了。
他将掌柜赵大成唤到后堂,神色郑重:“大成,这几日我要出趟远门,南京城里这摊生意,你得多费心盯着。
若遇上棘手之事,便去寻燕王府那位朱爷相助。”
他目光沉了沉,“铺子是咱们的根本,万不能有闪失。”
赵大成不由得疑惑:“东家,您这是要去多久?从前您可是恨不得日日守在店里的……”
朱纯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声音低了几分:“你不知我早年家事。
我娘独自一人将我拉扯大,当年爹去世后,我们母子是被族亲硬生生赶出老家的。”
他喉结微动,“她心里憋着口气,憋了大半辈子。
如今时候正好,我该陪她回去给爹上坟,也该让那些人看看——我娘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
张小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静静听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为逃婚离家,心头蓦地一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那份对故土的念想,到底是一样的。
“东家,我跟着您。”
赵大成横了张小玉一眼。
他清楚张家近来遭遇的变故,可此时若东家真要走,他独自撑着铺子,心里终究没底。
幸而东家临行前已有布置,这才让他稍定下神。
朱纯此番回店,不过告知众人自己的去向。
至于他们赞同与否,本就不在考量之内——他是东家,行止何需旁人首肯?难道去何处还得经他们点头不成?
他已同朱棣交代明白,自己离京之事,亦让燕王知晓他此番决绝。
铺子里的人手如今皆已教得七八成,往后纵有**,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何况他心里透亮:能如此干脆抽身,多少倚仗着朱棣的庇护。
“东家,这趟要去几日?若铺子里真有急事,我们便直接去寻燕王殿下,可对?”
“您千万要与殿下说定,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这些人实在应付不来。”
“够了。”
朱纯摆手,“说这些做什么?你们难道不知我的脾性?铺子若真有事,莫说是燕王,便是徐王爷知晓,也断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我此番回乡,未必久留,或许三两日便返。
今日过来不过交代一声,瞧你们一个个慌的。”
话音方落,他转身欲走,门外却忽闯入五六条汉子。
刀剑明晃晃提在手中,架势竟似要来拆店。
张小玉已迎上前去——他是柜上大掌柜。
“贵客光临,请问几位——”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已掴在他脸上。
朱纯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几位这是何意?在我店里动手,莫非是欺我店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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