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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守着空荡荡的寂静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朱纯说道:“瞧见没,过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累了一天,知道家里有口热饭,有盏灯亮着等着,心里就踏实了。

你如今还年轻,可能觉不着。

等到了岁数就懂了——像我和你大姑,这么些年互相搀扶着过来,日子谈不上富贵,可这份踏实,金子都不换。”

“能养大这么些孩子,个个都算孝顺,咱们这辈子就值了。”

刘大虎说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笑意从眉梢淌到嘴角。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一旁安静缝补的大女儿身上,“你大姑这些年来里外操持,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咱们一家都念着她的好。”

刘大江和几个兄弟在父亲身后默默听着,各自心头都泛起暖意。

他们成家后的日子,几乎就是照着父母的模样过的——老人宽厚,从不苛待儿媳,嫁进这个家总能觉出安稳的滋味。

每日归家,热饭暖炕,孩子绕膝,外头的烦难自有爹娘先担着。

这般平实的光景,他们从前只道是寻常,此刻听父亲缓缓道来,才品出里头深藏的福分。

朱纯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垂着眼。

他自小没见过父亲,不知寻常人家“过日子”

该是什么形状。

母亲独自拉扯他,咽下多少闷声的苦楚,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

直到踏进姑姑家这个院子,他才第一次触到“父爱”

沉甸甸的实感,才懂得“家”

这个字裹着多少暖烘烘的声响与气息。

他忽然想起徐达从前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如灯盏般在心里亮起来——那人早早就看明白了。

“姑父,”

朱纯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好像……明白日子该怎么过了。

若不是来这一趟,这些道理,我怕是要磕碰许多年才懂。”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母亲和姑姑、几位嫂子已张罗好晚饭,正站在灶间门口望着他们。

李大花接过刘大虎沾着泥灰的外衫,轻轻拍打,话里带着柔软的埋怨:“一把年纪了,还总抢着干重活。

如今家里光景不算富足,可也饿不着冻不着,你非得替孩子们把往后几十年的苦都先吃完不成?”

陈老夫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屋子暖融融的景象,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

若是当年丈夫没有早早撒手,她的家,应当也是这般模样吧——不会只剩下她与儿子,在漫漫长夜里守着空荡荡的寂静。

李大花瞧着弟媳眼眶又泛起红来,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怕是又说岔了。

那不过是她自家寻常的相处方式,日日如此,早已成了习惯,哪里会特意去琢磨陈老夫人此刻的心境呢。

“娘,您快别这样。”

她放软了声音,挨近了些,“这趟领您来大姑这儿,真让我明白了不少。

往后咱娘俩过日子,我知道该怎么更周到地侍奉您了。

您这回……做得再对没有了。”

另一边,朱纯随姑父洗净一身风尘,用了顿简单的晚饭。

他今夜滴酒未沾——想起昨日那点失态,脸上仍有些发臊,自己怎的就贪了那几杯?待到重新躺回烘得暖热炕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疲惫。

次日清晨,朱纯早早起身。

今日便要随母亲返程,午后便能抵达姥姥家。

想到将要面对的那些陌生面孔,他心里并无底。

收拾停当推门而出,却见姑姑李大花和姑父刘大虎都未如往常般出门劳作,而是守在院里,像是在特意等候。

“姑姑,姑父,今儿个没去忙活?”

朱纯有些意外,“我们一会儿就该动身了。

这些日子,多谢二老的照拂。”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银票,双手递了过去,“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刘大虎与李大花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些无措。

李大花连忙将朱纯的手推了回去,力道虽轻,态度却坚决。”阳儿,你这孩子!”

她声音里带着责备,更藏着心疼,“你是我嫡亲的侄儿,是娘家那头如今最指望得上的人。

你那些叔伯兄弟……唉,没几个心肠热络的。

这趟回去,自己务必当心些。

自打你爹去了,那个家,我便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这世上,我顶心疼的兄弟,可就只有你爹一个。”

她顿了顿,望着朱纯年轻却沉稳的脸,终究没接那银票,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去后务必当心,你那些堂兄弟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大花说着,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要从记忆里捞出些旧影来。

她想起那些侄儿从前隔三差五登门的模样——哪回不是来讨便宜?那群人沾上就甩不脱,吸血的蚂蟥似的。

这回朱纯摆明了要回去清算,她得把话撂在前头,免得这实心眼的孩子吃了暗亏。

陈老夫人何尝不知那一家子的脾性?自己儿子素来敦厚,总念着血脉亲情,对家族里那些污糟事睁只眼闭只眼。

此刻听李大花这般叮嘱,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大姐,亏得您提点。”

陈老夫人瞥了眼身旁的儿子,话里掺着叹息,“这孩子轴得很,我从前说老宅那边不地道,他倒觉着我多心。

您没瞧见他那副模样,叫人话都噎在喉咙里。”

朱纯正清点行囊,闻言抬起头来。

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在他脚边划开一道明暗交界。”姑,妈,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

他声音平缓,手上动作却没停,“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们只管宽心,路上不必惦记。”

行李已收拾妥当。

陈老夫人那边也理好了箱笼,虽未用早饭,朱纯却觉得不必再耽搁。

李大花转身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袱,她儿媳跟在身后,默默递上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子。

“路上垫一口。”

李大花把包袱塞进朱纯手里,布面还残留着灶台边的暖意。

家中早已用过早饭,只是朱纯起得迟了。

他不肯独自坐下吃,只随意拿了些干粮便准备上路。

辞别李大花一行人出了村子,李大花回屋才瞧见桌上静静躺着一张银票。

“娘,您看,这是弟弟留下的。”

刘大江将银票递过去,“我刚才数了数,竟有五百两……这也太多了。

真不知弟弟在南京城里做的是什么营生,一出手便是这样一笔。

这些银子,够咱们起新屋,再给两个弟弟说亲事了。”

李大花接过那张薄纸,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只默默将银票收进衣襟最里层,眼泪却无声地淌了下来。

当年弟弟最难的时候,她不过帮着说了几句话,给过几顿饱饭,哪曾想今日竟得这样重的回报。

想起从前弟弟瘦削沉默的模样,想起自己那些年暗自的埋怨,她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酸。

“收着吧。”

她终于低声说,“人都走远了。

等下回他再来,咱们多备些山货、腌菜给他带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衣襟拢紧。

此时,朱纯已携母亲行至村外的大路上。

陈老夫人走了一段,忍不住侧过脸望了望儿子。

“阳儿,你给你大姑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大姑从前待咱们是好,可娘的意思……给些零碎银钱,他们念你的好;给这样一大笔,万一人心不足,反倒惹出是非来?”

“娘知道他们帮过咱们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多年积下的谨慎,“可这世道,恩情归恩情,银钱归银钱。

太多了,烫手。”

朱纯听着母亲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在姑姑家吃住,他心里早有过意不去。

五百两银子在他眼中不算什么,如今他手头宽裕,这点数目不过如溪流里舀起一瓢水。

更何况那是自家人,他乐意给。

“娘,您就放心吧。”

他搀住母亲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坚定,“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咱们心里踏实,比什么都强。”

道路向前延伸,两旁田野在晨光里舒展。

朱纯不再多言,只陪着母亲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朱纯扶着母亲走下马车时,镇口的石板路刚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亮。

他侧过脸,瞧见母亲眼底那层薄薄的怅惘,像蒙了尘的旧瓷釉。

“十年没回来了。”

母亲轻声说,话尾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这片熟悉的尘土。

朱纯没接话,只将掌心稳稳托在她肘下。

昨日在姑姑家那场酒,那些泛着泪光的追忆,那些粗糙手掌拍在他肩头的重量,此刻仍黏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五百两银票递出去时,姑姑颤抖的指尖和骤然红了的眼眶,他看得分明。

那不止是钱,是父亲早逝后空缺了二十年的香火情,是他替母亲买回来的一份踏实——往后母亲再坐在那群妯娌间,脊梁能挺得直些。

“娘,”

他终是开口,声音平稳,“银子的事,莫再想了。

咱们家不缺那个,缺的是人心捂热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姑姑她们念着爹的好,待您也亲厚,这便值了。

往后您想回来住段日子,或是想接她们去城里逛逛,都便宜。”

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认命般的柔软:“你大了,自有主张。

我只是……怕你心思太实,吃亏。”

“吃不了亏。”

朱纯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真心若能用银子换,已是幸事。”

他们在镇上的铺子间慢慢走着。

朱纯依言拣选了几样绵软的糕饼,用油纸仔细包好。

母亲在一旁,絮絮地说起旧事,说起两位舅母当年怀胎时的模样,说起外婆总爱在灶台边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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