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被当成贵客款待
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安慰她也像说服自己,“既是姑姑家,我就当自己家一样住着,别的都不多想。”
朱纯说着便站起身,要是再耽搁下去,怕是母亲和姑姑就要直接把他赶出门了。
匆匆扒了几口早饭,他又回屋躺下歇息。
昨夜的酒实在烈得厉害,到现在脑壳里还嗡嗡作响,像有群蜂在里头打转。
等他缓过神时,刘大虎已领着几个儿子从田里回来了。
见朱纯醒了,刘大虎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日头渐渐爬高,还没到正午,热气就已蒸得人发昏。
朱纯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大虎他们早早收工回家——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是下地的时候。
一整天,朱纯都被当成贵客款待。
热茶不断递到手边,饭菜总是挑最好的摆在他面前。
他心里暖烘烘的,像被温火慢慢焙着。
虽说早知道乡下人待客厚道,可轮到自己亲身感受,仍是觉得珍贵。
午后日头稍斜,朱纯决定跟着刘大虎一家去田里看看。
多少年没碰过农具了,如今站在地里,光是看着那些活计就觉得吃力。
没过多久,朱纯额上已全是汗,手心也被锄柄磨得发红。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终于摇头笑了。
“姑父,我真没想到能这么难。”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后我再不敢挑三拣四了……多谢您让我亲眼瞧见这些。”
“从前总觉得自己开个小馆子就算辛苦,现在跟你们一比,我那点儿累简直不算什么。”
刘大虎听了只是笑,摇摇头说:“你现在日子还是舒坦。
真要说苦,还是我们这些看天吃饭的人。”
他伸手指向眼前那片稻田,“瞧瞧这些苗,天天要水、要肥,草长得比庄稼还快。
得伺候一整季,到秋天才见着收成——这是一年到头的心血呐。”
朱纯静了片刻。
望着刘大虎被日头晒得深褐的脸,还有那双粗粝却稳当的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敬重。
“姑父,”
他开口,“我想学学田里的活计。
您能再教教我么?”
刘大虎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好小子,竟有这份心!成,既然你肯学,咱们就一块儿干。”
从那以后,朱纯的日子换了光景。
天未亮就起身,日落才收工,跟着刘大虎在田埂间忙活。
他渐渐懂得怎样看苗情、怎样引水,怎样在暴雨前抢收。
他尝到了泥土的腥气,也尝到了汗水滴进嘴角的咸涩。
在这片土地上,他不仅学会了如何种出一季庄稼,更学会了像农人那样——低头做事,抬头看天,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纯渐渐觉出自己身板结实了不少,看事情的眼界也悄然打开。
他不再只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开始品出乡间那份未经雕琢的质朴与温情。
自然,其间也闹过些笑话。
有一回赶鸡入笼,竟让最机灵的那只从胳肢窝底下溜走了;另一次除草,镰刀偏了分寸,在手背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
可这些小小的意外,反倒成了生活画卷上生动的笔触,让他愈发珍惜这段时光。
当田野泛起金浪时,收获的日子终于来了。
望着与刘大虎一同侍弄出来的庄稼,朱纯胸口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语言难以承载的欢欣。
“姑父,亏得您手把手教我。”
他搓着沾满泥星的手,“这些日子,我学到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刘大虎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头,震起些细碎的尘土。”傻小子,这点事也值当谢?倒是我该谢你——城里来的读书人,肯跟着我们泥里打滚。”
“急什么。”
刘大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田垄般舒展,“你们城里人哪能一下子惯这些粗活。
慢慢来,心沉下去,世上就没有捂不热的地。”
朱纯望着无边的田畴,声音轻了下来:“我是真佩服你们。
流这么多汗,换来的不过勉强温饱……太不容易了。”
“嗬,这就是我们选的路。”
刘大虎眯眼看向远山,眸子里映着夕阳的余晖,“苦是苦些,可闻着这泥土气,心里踏实。
哪儿都比不上这儿。”
朱纯忽然说不出话。
眼前这个浑身沾着草屑的男人,身上有种钝重而明亮的东西——像老犁头磨出的光,沉甸甸的,却能把板结的土地翻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颠簸,想起近日困住他的事业与生活,那些缠成乱麻的焦虑,此刻在旷野的风里忽然显得轻飘飘的。
也许该换种活法了。
像种子埋进土里那样沉住气,像庄稼迎着风雨那样挺直腰杆。
那天下午,朱纯没回屋歇晌。
他跟着刘大虎在地里一直干到日头西斜。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辣地疼,可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竟汩汩地涌出清泉来。
暮色四合时,两人踩着露水往回走。
朱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步却比来时稳当得多。
他知道了——往后的路还会有沟坎,还会碰见晒死苗的旱天、淹坏根的涝雨,但只要骨头里长出那根韧劲,就没有趟不过的河。
夜里躺上床板时,疲乏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可在这具沉沉欲睡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向着月光悄悄舒展枝叶。
晨光漫过窗棂时,朱纯在空寂的屋里醒来。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笺,字迹工整:“朱纯,我们趁早出发了。
你睡得沉,没忍心叫醒。
家中诸事,你自行斟酌。
盼诸事顺遂,得闲来坐坐。”
纸页在指间停了片刻。
一种陌生的重量落进胸膛——这是他头一回体会亲人离去后留下的寂静,也是第一次独自站在生活的门槛前,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起身规划这一日:先归整房间,再去采买日用,最后想想往后。
超市货架间,朱纯推着购物车有些恍惚。
城市里待久了,习惯了一切触手可及,却忘了故乡的热闹是带着泥土气的,结账时收银员多给的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头一暖。
午后,他将屋子从角落开始收拾。
起初不知从何处着手,只茫然站着。
后来慢慢动起来,挪动家具,擦拭尘灰,旧物在手中一件件归位。
待到夕阳斜照时,屋里已焕然一新,每样东西都在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傍晚他去了市里的招聘会。
人群熙攘,他递出几份简历,与人交谈,竟意外得到一份合适的工作邀约。
更有人在他转身时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有想法不妨试试自己干。”
那夜台灯下,朱纯铺开纸笔。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把家乡田埂间的滋味送进城市的橱窗。
他写下计划,列明步骤,笔尖沙沙作响,仿佛能听见远处稻浪的轻响。
此后数年,他像一株移植的苗,在陌生的土壤里扎下根须。
公司从一间小办公室慢慢生长,他雇了许多故乡的面孔,看他们在城里领到第一份工资时眼眶发红。
货架上摆出带着露水记忆的农产品时,他站在超市廊下,忽然觉得这些年走过的路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
回首时,这段岁月已成他生命里最厚实的一叠日历。
家人、故交、手中拥有的一切,都在汗水中显出了原本的重量。
晨起手机震动,徐美玲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她约他见面,语气里藏着欲言又止。
朱纯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回复了一个“好”
字。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徐美玲已经坐在那里。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时,目光有些飘忽。
“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
朱纯先开了口。
“朱纯……”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朱纯怔了怔。
“当年是我太固执。”
她低下头,杯中的涟漪晃了晃,“你劝过我的,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后来公司垮了,我才明白……我欠你一个道歉。”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咖啡香气袅袅浮沉。
窗外的城市继续流淌,而这一刻,时光仿佛在这张桌前轻轻打了个褶。
徐美玲的目光垂落片刻,才重新抬起望向朱纯,眼底的诚恳与歉疚清晰可见。”朱纯,过去的事……是我错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力量,“可我不想就此停下。
我们再试一次,行吗?这次,我们一起。”
朱纯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那份从她话语里透出的执拗与真切,他感受到了。
良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
朱纯的话音里浸着太多复杂的滋味,一旁的刘大虎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外甥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好端端非要跟着下地,到了田里又生出这许多感慨,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呢?”
刘大虎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家里出啥事了?没头没尾的,听得我心里直犯嘀咕。”
朱纯知道自己的话来得突兀。
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缓下来:“姑父,别多想,就是我自己的一点儿念头。
以前在南京城里,总觉得起早贪黑摆摊卖饼,日子过得辛苦。
可跟您这样一天天在土里刨食比起来,我才发觉,自己那点儿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一趟……没白来。”
刘大虎愣愣地听着,半晌,那被日头晒得干皱的脸上才慢慢舒展开,像是终于咂摸出一点味儿来。
几个人直忙到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一片暗红,才扛着农具往家走。
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已经顺着晚风飘了过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刘大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一身的疲乏都被这香气冲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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