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毛茸茸的暖意
那些名字和面容在十年光阴里早已模糊,此刻被乡音唤醒,却依然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马车重新上路时,车厢里塞满了新购的米粮和点心,弥漫着谷物与糖油混合的踏实香气。
母亲靠着车壁,渐渐合眼睡去。
朱纯静静望着窗外向后飞掠的田垄与远山,计算着时辰。
马车轱辘轧过土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像在丈量着通往过往的剩余距离。
一个多时辰,他心想。
一个多时辰后,母亲记忆里那些怀有身孕的年轻妇人,如今该是什么模样?外婆外公的皱纹里,又刻进了多少他未曾参与的寒暑?
马车向前,将小镇远远抛在身后。
路还在延伸,通往一段搁浅了十年的时光,通往糖纸可能早已褪色、但甜味或许尚存的旧日灶台。
朱纯陪着母亲走进镇子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街边一家铺子正冒着热气,他便领着母亲进去,要了两碗馄饨。
母亲心思显然不在此处,手里攥着个布包袱,嘴里还轻声念叨:“总该给孩子们捎些好料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侄儿们,碎银子也得备足,压岁钱可不能少。”
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盘算该如何将这份迟了十多年的牵挂,一点点塞进带回娘家的行囊里。
热馄饨刚端上桌,朱纯拿起勺子,却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声颤抖的、几乎被风吹散似的呼唤:
“小妹……真是你?”
陈老夫人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去。
柜台边的光影里站着个干瘦的男人,脸庞被岁月刻得沟壑纵横,背微微佝偻着。
她怔怔望了两秒,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大哥?”
她起身时衣袖带倒了竹筷,“你怎么在这儿……今天没在村里干活?”
朱纯立刻明白了——这该是母亲常提起的大舅。
可母亲尚不到四十,眼前人却苍老得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机。
他连忙起身让出长凳:“舅舅坐。
还没用饭吧?我让伙计再添一碗。”
木东风却连连摆手,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
她穿着细绸衫子,发间簪着银钗,面容虽有了风霜痕迹,气色却是好的。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哽住了什么。
“真是……真是没想到。”
他声音沙沙的,“十多年了,你还认得这条路。”
“我哪能忘?”
陈老夫人用袖口抹着眼角,“家里……爹娘都还好?”
“都好,都好。”
木东风说着,眼神却往街对面瞟了瞟。
那儿堆着些麻袋,两个工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他忽然局促起来,“我就是路过,瞧见个背影像……东家还等着搬货呢,偷溜出来片刻,得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语速快了些:“你们先往家去,别等我。
今天活多,恐怕得到月上中天才收工。”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扎进了街上的人流里,灰扑扑的衣衫晃了几下便不见了。
朱纯收回目光,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娘,咱们慢慢往外婆家走,您定定神。
舅舅既见着了,晚些总能好好说话。”
母亲任由他扶着坐下,手指紧紧攥着那只旧包袱,布料上渐渐洇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陈老夫人心中一阵酸楚。
她明白儿子已然察觉了她的意图,这一次,她是铁了心要拉拔娘家人一把,非得让他们过上好光景不可。
眼见娘家如今这般困顿潦倒,她这心里,如何能安?
“儿啊,娘只是……只是心疼你舅舅他们。”
她声音有些发颤,“你瞧瞧你舅舅,不过长我两岁。
你再看看他如今的模样,与我站在一起,竟像是隔了一辈的人,活脱脱是我爹当年的样子了。
这日子……这日子苦得叫人看不下去。”
她为兄长哀戚,朱纯却只为母亲心酸。
他此刻看得分明,母亲心底,怕是早已将那兄长视若父辈,倾注了远超寻常兄妹的挂念与疼惜。
“娘,您宽心。”
朱纯放缓了语调,安抚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一会儿咱们多备些实在的吃食让他们带回去,至少往后一段时日,您不必再忧心他们饥饱。
再者,家里境况虽有限,走时多留些银钱总是办得到的。
这事儿,儿子定然给您办妥当。”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母亲身上。
这时,一旁小吃摊的老板端着碗碟走近,恰好听见几句尾声,便笑着搭了话:“几位客官,方才说的……可是木家?你们认得木家大郎?”
“正是,我们与木家相识。”
朱纯转头应道,“听掌柜这意思,他家可是有什么事?”
那卖馄饨的店主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没事,没事!我们同村住着,村里谁不晓得老木家那几个孩子,个个都是顶乖巧、顶懂事的。
不过是听你们提起,顺口一问罢了。”
陈老夫人却凝神细瞧着店主的容貌,端详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试探道:“您……莫非是关二哥?”
店主一怔,应道:“我是关二。
您是……?”
陈老夫人一下子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二哥,是我呀!小丽,老木家的小丽!”
关二闻言,忙凑近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妇人。
好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眶竟倏地红了,一层水光蓦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深深的纹路淌了下来。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便哽住了。”真没料到……你竟回来了。
这太好了。
早些年,你哥哥他们四处寻你,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自打你从老陈家出来,就再没半点音讯。”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这些年漂泊在外,何尝不曾想过回头?只是娘家与夫家离得那样近,近得叫人喘不过气,她终究不愿再踏足那片令人窒息的故地。
“这些年在外头……心里没有一刻不惦记家里。
可总得活下去,带着孩子,咬牙也得把日子撑下去。”
她拭了拭眼角,声音低下去,“如今孩子总算有了出息,日子宽裕些,我才敢……回来看看。”
她说着,泪又涌出来。
朱纯走到母亲身侧,手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若这儿只让您伤心,我们便回去。
您的心思我明白,但还请缓一缓——往事太重,别一次都扛出来。”
馄饨铺的老板一直悄悄打量着朱纯。
谁能想到,眼前这挺拔沉静的年轻人,竟是当年陈老蔫家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子?不过几年光景,竟出落得这般器宇轩昂,言行间自有担当。
“妹子,孩子说得在理,你可别再招眼泪了。”
老板搓了搓手,接上话,“家里如今光景好多了,你爹娘身子也硬朗,就是心里缺着一块——惦记你。
如今你回来,他们那块心病也该好了。
宽心,啊?”
朱纯微微颔首,将几枚铜钱轻轻压在碗边,便要扶母亲起身。
老板急忙按住他的手:“这怎么成!按辈分,你该喊我一声舅。
在自家亲戚这儿吃碗馄饨还付钱,不是打我的脸么?”
朱纯的手没收回,只抬眼笑了笑:“既叫您一声舅,这钱更该留。
您起早贪黑不容易,我给的不过是本钱。”
说罢,他已搀着母亲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巷口渐浓的暮色里。
碗边的铜钱映着灶火,微微地亮。
两人在小镇上走了一圈,对这地方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朱纯领着母亲走进一家布庄,轻声对她说道:“娘,您先在这儿挑几匹布,我去粮铺那边把米面买了。
方才咱们不是算好了要置办些什么吗?您正好在这儿把布料定下来。”
家里日常采买向来是母亲操持,朱纯对她自然放心。
何况这镇上的物价实在低廉,他暗自盘算着,一会儿得多给外公外婆家备些粮食。
虽说自家也种地,但朱纯能猜到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否则大舅怎会显得那样苍老?方才大舅那副又惊又喜的神情,朱纯看在眼里,分明透着对妹妹深切的牵挂。
只要有人真心待他母亲好,这位憨厚的汉子怕是做什么都愿意。
粮铺里,朱纯细细看过各色米粮,径直向掌柜报出数目。
他给外婆家称了一百斤粳米、一百斤白面,另添了百来斤玉米杂粮,统共三四百斤的粮食。
吩咐伙计将粮袋送到布庄后,他又在街上转悠起来。
从前总觉得女子们东买西买不过是解闷,如今亲自张罗起来,倒真觉出几分畅快。
这两日跟在母亲身边事事亲为,采买的兴致竟渐渐浓了——以往店里事务都交给旁人打理,他何曾这样细致地操持过家常?
他又割了五十斤猪肉、半扇羊肉,称了些猪油与骨头。
上了年纪的人该补补身子,这点朱纯心里有数。
最后还捎带一副猪下水,想着若家里人能学个配方,往后或许能开个小吃铺子,也省得再下苦力挣生活。
朱纯对自己的秘方有着绝对的把握,无论遇到什么状况,那些配方总能做出令人难忘的美味。
“娘,您收拾妥当了么?若是好了,我便唤车夫把咱们的马车驾过来。”
“唉,今日采买又费去不少银钱,可想着是给你外祖家置办的,我倒觉得这笔花销最是值得。”
陈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将买好的布匹拢到身边。
她已许久未见爹娘,这次选的不过是些寻常料子——二老常年住在乡间,若是送了太好的绸缎,她反倒担心他们舍不得裁衣,又会像从前那样悄悄拿去变卖了。
“娘,要不顺道再给外婆他们挑几件银镯子吧?出发前虽备了一些,可我总觉得还是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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