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展露出如此神情
方才听人提起,外婆家里这几年添了不少人口,先前备的那点礼,恐怕不够分呢。”
朱纯说着,已引母亲朝街角的银楼走去。
其实他早先已来看过一圈,心下有几分中意的式样,此刻专程请母亲来帮着拿个主意。
“你这孩子,如今眼光倒是越来越刁了。”
陈夫人笑着摇头,“这铺子在镇上是有些名气,可我从前未曾来过,也不知究竟好坏,总得亲眼瞧瞧才踏实。”
母子二人踏进店门,陈夫人抬眼望去,不禁微微一怔。
她没料到,这小小镇上的银楼,里头的首饰竟比南京城里见过的不少款式还要精巧别致,花样也新颖得多,一眼望去,竟让她生出几分惊喜。
“阳儿,这儿还真不错,”
陈夫人细细打量着柜面,“瞧这些物件,样样都大方得体。
我看,就在这儿多选几样吧,回去也好让各家都分到心意。”
朱纯闻言,便将早先看中的几样都取了过来。
陈夫人见儿子捧出这么一大捧亮闪闪的物件,不由笑了起来。
朱纯从未想过母亲会对这些物件展露出如此神情。
他清楚外祖家那边的情形,备礼是情理之中,可备上怎样的礼,却是另一番计较了。
“天爷……”
陈夫人盯着眼前铺开的东西,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哪儿弄来这么些?这得费多少银钱?再这么由着你,家底怕都要叫你掏空了去。”
话里听着满是责备,可她眼角眉梢透出的光亮却骗不了人,那分明是压不住的欢喜。
朱纯在一旁瞧着,心里忽然透亮起来——无论男女,面对这些珠光宝气的玩意儿,大抵都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喜爱。
“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方才您不还说,不必破费置办这些么?怎的眼下瞧这架势,您倒像是要把半个铺子都搬走似的。”
“东西虽不算顶贵重,可您也得掂量清楚。
这大包小裹的带回去,您心里可有分派的章程?”
陈老夫人手里正摩挲着一支嵌珠的簪子,闻言头也没抬。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娘家侄儿侄女那么多,各自又都成了家,把这些分送出去,体面又周到。
此番回去,爹娘跟前自然也更有光彩。
她自幼便得父母疼爱,从未受过半句重话,如今能让二老多一分欣慰,总是好的。
“少啰嗦,”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利落,“赶紧把账结了。
后头还有事要办,你在这儿耽搁的工夫还少么?”
朱纯依言付了银钱,便见母亲将那些首饰一件件仔细收进一只木匣中,捧在怀里便转身往外走。
望着母亲那近乎护宝般的背影,朱纯只得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马车微微摇晃着前行。
朱纯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竟也有这般看重财物的一面。
方才她搂着匣子时眼里闪过的光,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他侧过身,看着母亲依旧将木匣搁在膝上,忍不住放软了声音道:“娘,家里不缺这些。
我知道您心疼银子,可这些都是预备给外公家的心意。
待会儿见了面,您可千万别为这点东西挂脸,成么?”
陈老夫人轻轻颔首,她心里明白,自己手里这几件物什,不过是带给亲眷的一点念想罢了。
方才儿子早已置办下更多粮米,她相信待到一切安排妥当,儿子总会给老母亲留下些安身立命的银钱。
“娘听你的便是。”
她声音温缓,“你向来是个有心的孩子,待家人如何,娘都看在眼里。
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觉得既花了这些银两换回首饰,总该仔细收着才是。”
她说着,将那些银饰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朱纯垂眼看去,不过是些零碎小件,并无贵重金器,尽是些素银打造的寻常物件。
在舅舅家那些人眼中或许还算稀罕,如今于他而言,却已算不得什么了。
木家村离镇子约莫二十里路。
陈老夫人娘家便在村中,朱纯将采买的物什尽数装入马车,携着母亲朝那处行去。
这是个偎在山坳里的小村落,三面青峰环抱,一面临水,天然围出一方静谧天地。
村里十有**人家都姓木,世代在此生根,追根溯源多是同宗血脉。
日头尚未西沉时,朱纯的马车已驶入村口。
这村子与别处并无大异,唯村前多了一条潺潺小溪。
刚进村道,便见一株老槐树下聚着好些人。
几个上了年纪的坐在石墩上闲话,目光随着往来人影缓缓移动。
这小山村平日少有车马经过,此刻两架马车驶来,渐渐便引了人围拢。
见老人孩童聚在车旁张望,朱纯掀帘下车,抓了把饴糖分给近前的孩子们。
“谁能告诉我,穆东峰家怎么走?”
“穆东峰?咱村有叫这名的么?”
“我知道!村尾那户,穆老大家就是!”
一个半大孩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嚷道。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朱纯怔了怔。
他自然记得,村里人都唤他大舅作“木老大”
。
在这片聚居的村落里,大名往往无人在意,反倒是那些从小喊到大的乳名,更能牵动绵密的亲缘网络。
一村之人多半沾亲带故,彼此都是光着屁股一同长大的。
树荫下坐着的一位老人这时动了动。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肘部膝头打着整齐的补丁,通身收拾得干净利落。
老人抬起眼,朝身旁一个正玩耍的孩童轻轻示意。
那孩子便跑过来,仰头看向朱纯。
“你找穆东峰做啥?”
“我是谁不打紧,只想见他。
可知他在哪儿?”
“大伯跟我爹他们上镇里做活去了,得再过一个时辰才回。
你要等,就在这儿等吧。”
朱纯望了望天色。
眼下约莫申时,再等上两个时辰,日头便该西沉了,暮色也将漫上来。
“孩子,你既喊他大伯,那可太好了。
能否领我去他家里等?你放心,我不是歹人。
既进了你们村子,纵有旁的心思,也难做什么,是不是?”
那孩子扭头看向树下的老人。
见老人微微颔首,他才应道:“成,那你随我来吧。”
朱纯跟着男孩往村里走,一路听他脆生生地说自己叫小石头,是家里最小的孙子。
哥哥姐姐们要么下地了,要么上山砍柴了,只剩他留在爷爷身边作伴。
朱纯留意到,自己马车后方,那位老人也缓缓跟了上来,步履稳当却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压低声音朝车内道:“您瞧后面那位老人家,可是您认识的亲戚?他一直跟着,我有些担心——别没寻着舅舅,反倒招来什么枝节。”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陈老夫人向外瞥去,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时,整个人忽然凝住了。
朱纯没料到,随便在村口打听个人,竟直接撞见了自己的外公。
老人扛着锄头,灰布衫上沾着泥点,皱纹里嵌着日光,只是那双眼睛朝他望过来时,他心头莫名一颤。
旁边的小石头拽了拽他衣角,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先别认,路上人多眼杂,等进了家门再说。”
他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土墙边,三三两两站着些人,看似闲聊,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往这边飘。
这村子果然如母亲所说,家家户户都熟得像一棵树上的枝杈,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来一片张望。
跟着小石头穿过晒谷场,拐进一条窄巷,尽头便是那处青瓦院墙。
陈老夫人刚由人搀着下了马车,院门里便颤巍巍冲出一个身影——正是方才田埂上的老人。
他脚步有些乱,冲到女儿面前却忽然顿住,只瞪着眼将她上上下下地瞧,喉头滚动了几下,猛地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碎了:“狠心的丫头……十年,整整十年!家里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捎个信回来!”
话是烫人的,砸在空气里却软成了灰。
他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眶红得骇人,里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小石头从未见过祖父这般模样,呆立在门槛边,张着嘴说不出话。
屋里的人被他的惊呼引了出来,先是探出几张疑惑的脸,待目光落在朱纯身上时,骤然凝固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踉跄着扑上前,手指快要触到陈老夫人脸颊时又缩了缩,最终只是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啊……你还知道回来……”
另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挤过来,哽咽着捶她的肩:“小妹,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些年……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朱纯被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母亲被那些陌生的手臂紧紧环住。
她也在哭,泪水爬满风霜刻过的面庞,可嘴角却是扬起的,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喧哗声、抽泣声、低语声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这吵闹而汹涌的团聚,或许才是母亲离家十年间,梦里反复描摹的画面。
在姑母家中那次,母亲虽也眼眶泛红,可那份动容与此刻相比,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回,他真切地嗅到了血缘深处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爹,娘,不孝女儿……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将他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阳儿。
当年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如今……您二老瞧瞧,我总算将他拉扯大了。”
“我们这次回来,便是要长伴膝下,好好侍奉的。”
陈老夫人说着,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一旁的朱纯却有些耐不住了。
他们聚在院门外这般抽泣,已近一刻钟。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33/3535431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