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踏实过日子的人家
虽说老宅坐落村尾,可左邻右舍皆是沾亲带故的族人,这般情景落在旁人眼里,终究不成体统。
“娘,”
他终是上前,低声劝道,“莫再哭了,先请外公外婆进屋吧。
总在门口站着,叫人看了……总归不大好。”
他自知在此地辈分最小,原不该多话,可那点少年人脆薄的自尊心,实在受不住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
他伸手轻搀母亲,半劝半引地将一行人带进院内。
车夫默默将青篷马车赶到墙角拴好。
直到在堂屋坐下,陈老夫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忽然想起儿子方才的提醒,忙握住老母亲的手:
“爹,娘,嫂子,快别伤心了。
阳儿说得是,再哭下去,倒让邻里觉得咱们家出了什么大事。
如今团圆了,该高兴才是。”
她扶着二老往内室去说体己话,一时竟将朱纯独自留在了空落落的院子里。
他杵在那儿,听着屋内传来模糊的、带着方言尾音的絮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局外人,茫然又无措。
那些陈年的悲欢,他听不懂,也融不进。
许是母亲终于想起了他,许是屋内众人叙话间发觉少了个人影——总之,片刻之后,有人探出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朱纯被母亲唤进门时,脚步在门槛外顿了顿。
院子收拾得齐整,晾晒的谷物铺在青石地上,几只鸡在角落安静地啄食,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与玉米。
这光景让他心头微微一松——舅舅一家,确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家。
“还愣着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笑意,“自家外婆家,倒像个生客了。”
他这才跨过门槛。
屋里人影绰绰,目光都聚了过来。
母亲引着他一一认人:面容慈和的是外婆,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的是外公,两位舅妈一左一右立着,一位手里还拿着未摘完的菜。
朱纯依礼招呼,声音不高不低。
几个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围拢过来,仰着脸打量他,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忽然扯着嗓子问:“你是谁呀?”
母亲忙笑着揽过话头:“这是我儿朱纯。
当年离家时只这么点高,”
她伸手在膝边比划一下,“如今总算回来了。
往后还要各位长辈、兄弟姊妹多照应。”
外公抚着胡须,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回来好,回来好啊。
人在外头,根总在这儿。”
外婆已朝他招手,他便走到老人跟前蹲下身。
一双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模样周正,”
外婆眼里漾开笑意,“是咱陈家的骨相。”
大舅妈在旁接话:“可不是?这般品貌,年纪也该到了吧?若还没说亲,舅妈替你留心门好亲事。”
她语气热络,边说边将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小碟。
母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才将将成人,不急。
总得等他这趟回家安顿下来,慢慢相看。”
外公却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
早定早安心。
你们既回来,就多住些日子——路远,来回不易。”
朱纯抬眼,见老人神色殷切,温声应道:“外公放心,孙儿此次确有公务在身,会多盘桓些时日。
只是怕搅扰大家清静。”
顿了顿,又补一句,“况且……心里已有了属意之人。”
一直插不上话的二舅妈这时探身问:“公务?可是衙门里的事?你两个舅舅虽没什么大本事,许也能帮衬些。”
“谢二舅妈挂心。”
朱纯微微欠身,“我在京城经营几处食肆,偶尔也为宫中与贵人府上备膳。
此番出行,是想遍访各地烹技,增广见闻,将手艺再磨得精些。”
屋里静了一瞬。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炊烟的气息混着酱缸的醇厚味道,慢悠悠地漫开。
陈母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儿子那手艺,天上地下独一份。
在京城那会儿,多少贵人排着队请他去掌勺呢。
今晚就让他给你们露一手瞧瞧。”
舅母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你舅舅他们总嫌家里饭菜不合胃口,这回我可算能清闲了。”
二舅母却面露难色:“只是咱们这山坳里,实在寻不出什么像样的食材,怕委屈了侄儿的好本事。”
“就地取材才好,”
朱纯温声接话,“本味最是难得。
侄儿就献丑了。”
天色渐沉,陈老夫人便吩咐两位舅母去收拾厢房,备好被褥。
待她们出了门,朱纯忽然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在两位老人面前。
“孙儿离乡多年,不知舅母性情,有些话只得单独禀告。”
他垂首道。
“快起来说话!”
陈老夫人急忙上前搀扶,“自家人何须如此。
你那两个舅母都是顶善良的人,待我们再周到不过。
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朱纯顺势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孙儿在京城这些年,总算攒下些家底。
未能侍奉膝前,心中始终难安。
这些银钱首饰,是晚辈一点心意,万望二老莫要推辞。”
陈老爷子摩挲着粗布包袱,眼眶微湿:“你的心我们领了。
山里人用不上这些,你在外头闯荡不易,还是带回去吧。”
“二老若不收,我与母亲如何安心?”
朱纯声音发紧。
烛光映着老人斑白的鬓角,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外公外婆在这山坳里养大两儿一女,一辈子不曾离开这片土地。
“若二老愿意,”
他轻声道,“不如随我们进京享享福?”
陈老爷子缓缓摇头,皱纹里漾开笑意:“银子的事往后再说。
我们啊,根早就扎在这山沟里了。
活了一辈子,老骨头挪不动喽。”
朱纯不再勉强,只郑重道:“何时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孙儿。”
正说着,院门“吱呀”
一声被撞开。
小石头像只欢快的山雀蹦进屋来,脸蛋红扑扑的:“爹爹和二叔回来啦!打了好肥的野兔子,晚上能烤着吃咯!”
陈老夫人望着满屋乱窜的孙儿,笑纹深深:“慢些跑,瞧把你乐的。”
朱纯看着孩子晶亮的眼睛,忽然懂了——这满屋的烟火气,院角的柴垛,檐下风干的辣椒串,便是两位老人守了一辈子的清福。
陈老大与陈老二踏进屋内时,肩上还落着山野间带回的灰土。
陈老二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绽开笑容,两排白牙亮得晃眼,洪亮的嗓门震得梁上似有回音:“爹,娘,咱回来了!今儿大哥手气旺,晚上能添道肉菜,给您二老养养身子。”
他话才说完,目光便落到站在一旁的陌生少年身上,浓眉一扬:“这位是……瞧着面生,不是咱村里人吧?”
陈老爷子这时缓缓接话:“这是你们妹妹的孩子,你们的外甥,朱纯。”
又转向少年道:“阳儿,这是你大舅,这是你二舅。”
朱纯当即端正身形,拱手躬身:“大舅、二舅。”
陈老大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出喜色:“你是阳儿?那你娘……她也回来了?”
“回来了,”
朱纯温声应道,“母亲正和两位舅母在隔壁收拾屋子。”
陈老二一听,脚底像踩了风,转身就朝门外冲。
陈老大也按捺不住,大步跟了出去。
隔壁很快传来低语与轻笑,絮絮的人声里裹着多年未见的温热。
朱纯静静听着,心头那层初来乍到的生疏,竟被这隐约的喧闹渐渐融开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又蹭到朱纯腿边,仰起脑袋,眼睛圆溜溜地打量他:“我该叫你哥哥吗?”
朱纯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唇角一弯:“不然呢?”
“你长得这么高,我还以为要喊叔叔呢。”
小石头歪着头,继续追问,“那你会打猎吗?能捉到什么?”
“打猎我可不如你爹,”
朱纯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不过我会做不少好吃的。”
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红扑扑的脸颊。
小石头皱起鼻子,啪一下拍开他的手:“那你会做什么?”
“会的可多了,像千层油酥饼、牛乳糕……”
朱纯一样样数着,话音未落,就见孩子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那、那你能做给我吃吗?”
小石头扯住他的袖口,急急地说,“我什么都吃,娘总夸我不挑嘴!”
朱纯终于笑出声,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好,晚上就做给你。”
一旁的陈母望着这一大一小,眼里也漾开笑意。
朱纯见人已齐了,便起身道:“外婆,天色不早了,我先去备晚饭。”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碗碟在木架上叠得端正,墙角堆着新鲜的菜蔬,梁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腌肉。
朱纯挽起袖子,取盆舀面,兑水揉捏。
指尖陷入绵软的面团,力道匀匀地推、拉、折、压,那团白在他掌下渐渐变得光润柔韧。
待面醒透,他又调好油酥,擀作薄片,起锅热油。
面饼滑入锅中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随之腾起的焦香如一只无形的手,倏地探出厨房,飘满小院。
正蹲在院里玩石子的小石头猛地抬起头,鼻尖动了动,下一秒便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循着香气跌跌撞撞跑向灶间,扒着门框探进脑袋:“好香啊!现在就能尝一个吗?”
“稍等片刻,现在还有些烫。”
朱纯手上没停,话音未落,小石头已被那香气勾得失了魂,趁他不备,抓起一块饼转身就跑。”哎哟!烫、烫!”
他嘴里嚷着,却已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
只这一口,孩子便怔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像怕人抢走似的,三下两下便将整个饼塞进了肚里。
小石头的娘瞧着他那火烧火燎的模样,忍不住嗔怪:“你这孩子,饿鬼投胎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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