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第495章
10
高长老连连点头,眼底泛起暖意:“好、好。”
朱纯此时起身,向二人道:“你们先说说话,我往寺中随处走走。”
他推门而出,留师徒二人在室内。
高长老望着阿木清秀的侧脸,想起朱纯方才坦言——这孩子是为护主,才受山匪胁迫——心中不由涌起阵阵疼惜。
高长老的手轻轻落在阿木发顶,掌心带着常年握杖留下的茧。”阿木,师父从前总同你说的话,可还记得?若遇见了命里的贵人,便该随他而去。
他需要你。”
阿木垂着眼,喉头动了动,声音闷闷的:“阿木记得。”
“待他返京那日,你便跟他走吧。”
“那师父怎么办?”
孩子猛地抬头,眼圈已然红了,“徒儿走了,山上就只剩您一人了。
阿木……阿木想留在您身边。”
老人眼底泛起温和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师父自有去处。
你须得跟他走,这是天定的缘分,强留不得。”
一老一少在暮色渐起的屋檐下说了许多话,直到朱纯踩着山径的影子回来,离日落尚有些时辰。
见师徒二人依偎而坐的情景,朱纯心下微软,对高长老道:“我返京之期还有些日子,这些时日,不如仍让阿木留在山上陪伴您吧。”
阿木闻言,一双澄澈的眼睛立刻亮晶晶地望过来,满是恳求。
高长老本欲推拒,终是抵不过那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
老人道,“陈公子动身前三日,告知我们便是。”
“一言为定。”
朱纯应下,便告辞下了山。
就在朱纯于山间与长老叙话的同一时刻,山脚下的村落里,陈母正为另一桩事奔波。
她寻到了村中最善张罗、人缘极广的张家婶子家中。
张婶子为人爽利热络,又颇有见识,村中妇人多半愿意听她一句。
陈母走进院落时,张婶子正挽着袖子在木盆前洗衣,两手浸在凉水里。
见人来,她扬起笑脸:“哟,稀客!京城的水土就是养人,瞧你这气色越发好了。”
陈母笑着走近:“婶子快别取笑我了。
这天气才转暖,怎么不多歇歇?”
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今日来,是有桩事想同婶子商量。”
张婶子擦干手,热情地引路:“别在院里站着,进屋,坐下慢慢说。”
屋里简朴却整洁。
张婶子斟了碗温水递过来,两人在木凳上坐了。”是什么事?你尽管说。”
陈母便道:“我儿在京城做厨行营生,这次回乡,偶然尝到山里的菌子,觉得滋味极鲜,便起了念头,想运些回京城试试。
若是卖得好,往后恐怕要定期来收。”
张婶子听得认真:“这是好事啊。
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直说。”
“正因要得量大,需得不少人手上山采摘。
我就想着,能否请婶子出面,同村里各家婶子、嫂子们说道说道?这活儿不重,又是熟门熟路的山货,大家得了闲采来,也能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张婶子略一思忖,脸上便绽出笑来:“这主意好!咱们村的女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在山里认菌子、采菌子的?既能顾家,又能多个进项。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同她们讲,保准大伙儿都乐意。”
陈母瞧着张婶那爽利劲头,脸上笑意更深:“酬劳必定比市价丰厚,还得劳烦您多帮着说合说合。”
张婶一拍大腿:“这还用说!”
两人又闲话半晌,天色将暮时陈母才起身往回走。
到家门口正遇见寻出来的朱纯,母子俩在巷口碰个正着。
陈母挽住儿子的胳膊低声道:“你张婶那边说成了,明儿我挨家走走,准保能凑齐人手。”
次日清晨,朱纯径直往城中莫府去。
门房见是他,一路引到正厅。
莫老大匆匆从后院赶来,衣带还未系整齐:“陈兄弟这般早来,可有急事?”
见他额角还带着汗,朱纯心头微热,摆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挖座冰窖,缺些人手,想来向莫大哥借几个人用用。”
“我的人便是你的人!”
莫老大朗声应下,又主动说起山中近况,“棚屋都搭妥了,再过两三日就能开山。
那些雇工如今都安置在山脚呢。”
朱纯点头称好。
辞别莫老大后,他带着几名短工到菌山北麓试挖了一口冰井。
伸手探进井窖深处,寒气顺着指尖爬上来——成了。
那边厢,张婶挨家走了一圈,回来时眉飞色舞。
愿意采菌的妇人竟比预想还多,陈母与两位舅母连夜理出名册,第二日便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了山。
日头西斜时,竹筐里堆起蓬蓬的菌伞,空气里漫开潮湿的草木香。
朱纯立在院中清点完菌筐,当即托人给莫老大捎信。
不过半个时辰,镖局的青篷车队已碾着石板路赶来,马蹄声惊起檐下栖雀。
满城百姓聚在街边张望,看那些扎着红绸的货车穿过长街,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赤鳞长龙。
开山的吉日选在七日后。
没有鞭炮锣鼓,只有铁镐凿进山岩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矿道像苏醒的巨兽张开咽喉,一车车原石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光,被送进新砌的仓房。
朱纯许了双倍工钱,汗津津的汉子们埋头推车,巷道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与车轮的吱呀。
莫老大与朱纯并肩坐在仓房外的石墩上。
暮色从山脊淌下来,给满仓矿石镀了层紫铜色的边。
莫老大忽然笑出声:“这几个月折腾得值。”
朱纯望着最后一辆车拐进仓门,轻轻吐了口气:“总算落地了。
这些日子,辛苦莫大哥。”
莫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我嘛,就是卖把子力气,你可是费心神的,该好好歇上一阵。”
朱纯点头,笑意里带着些微的倦意:“是该歇歇了。
再留些日子,瞧瞧各处是否都妥帖,若没什么岔子,我也该动身回京了。”
莫老大闻言,手里的茶碗险些没端稳:“这么急?再多住些时日又何妨!”
朱纯摇摇头,神色间有些无可奈何:“我岂会不想?只是京城那一摊子事,终究悬着心,放不下。”
莫老大这才恍然,拍了拍胸脯:“说得也是。
那你只管宽心,这边有我盯着。”
朱纯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般朝莫老大举了举:“莫大哥办事,我自然一百个放心。”
接下来的光阴,朱纯便全然搁下了外头的事务,只在家中守着。
陈老爷子与老夫人整日眉开眼笑,儿孙绕膝的时光比什么都珍贵;陈母也得了空,伴着二老说些体己话,仿佛回到了未出嫁的时候。
偶有闲暇,朱纯会信步走到莫府。
两人或是凑在一处琢磨几道新菜式,或是结伴进山,看看石料开采的进展。
一车车新鲜的菌菇正络绎不绝地送往京城,朱纯早已将料理的方子交给了管事的伙计,这山里的鲜味,一刻也耽搁不得。
山石已开采出许多,堆积成丘。
朱纯知道,是时候回京去处理这批货了。
此间虽安逸,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又过了两日,晚饭后月色初上,朱纯轻轻叩响了母亲的房门。
“娘,”
他在母亲身旁坐下,声音温和却坚定,“眼下诸事都已顺当,我们在此处也住了半年有余。
我想着,过几日便启程回京吧。”
陈母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又被更深的明理之色取代:“你既定了主意,我们便回去。
明日我就同大家说。”
朱纯思忖着:“那就定在五日后,可好?”
陈母望着儿子已渐沉稳的眉眼,点了点头:“好。”
次日早饭时分,一大家子围坐一堂。
陈母放下竹筷,温声开口:“爹,娘,大哥、二哥,还有两位嫂子,朱纯手头那些事如今都上了轨道。
昨日我们母子商量了,打算五日后动身回京去。”
陈老爷子闻言,手中的粥碗顿了顿,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可是京城里头有要紧事?”
朱纯迎向外公关切的目光,缓声道:“京里的酒楼虽有人打理,日子久了总难免牵挂。
再者,运回去的那些山货、石料,也需得亲自去安置妥帖。”
陈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老伴抚平袖口的褶皱:“正事要紧,该回便回。
这几日,让你们舅舅、舅母帮着打点行装。”
早饭后,朱纯独自进了城,径直往莫府去。
莫老大早已吩咐下人将他引至正厅,一壶新沏的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莫大哥。”
朱纯跨入门槛。
莫老大从椅上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快来坐。
尝尝这茶,我特意托人寻来的新茶,水灵得很。”
朱纯落座,端起那白瓷茶盏,轻轻拨开水面浮叶,啜了一口。
清润的茶香顷刻在口中漫开,他颔首:“入口甘醇,余韵绵长,果然是好茶。”
莫老大笑道:“这是自然,这茶除了你,我还没让旁人尝过。
陈老弟今日便留在我这儿用晚饭,饭后陪我手谈两局。”
这些日子,莫老大一得空便拉着朱纯对弈。
朱纯棋力深厚,莫老大虽棋艺不精,却也从中悟得了不少门道。
朱纯见莫大哥兴致颇高,心中那件返京的事便有些难以启齿。
二人移步书房,摆开棋枰。
朱纯素来落子如锋,从不留情,今日的棋路却明显缓了几分。
莫老大察觉了,将手中棋子一按,直说道:“陈老弟,你可别让我。”
朱纯闻言,索性也放下了棋子,开口道:“莫大哥,我定了,五日后便动身回京。”
莫老大一怔:“这般匆忙?不再多住些时日?”
朱纯摇头:“耽搁得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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