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原是我想岔了
翌日天未亮透,太子已匆匆遣人入宫告假,车驾径直停在了陈府门外。
仆役通传时,朱纯尚在整理衣冠。
待他踏入前厅,太子正捧着茶盏起身:“陈公子既已妥当,我们这便出发可好?”
朱纯见他这般急切,只得笑着应下。
太子只带一名亲随,朱纯唤上阿木,四人轻装简从,朝城门方向而去。
四人行至京郊那座宅邸前,太子抬眼望去,不由得怔在原地,半晌才转向朱纯,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这宅子……竟是你的?”
朱纯微微颔首:“正是。”
太子听得这一声肯定,心头蓦地涌上一阵酸涩。
这宅院占地广阔,规制竟与自己的太子府不相上下。
他忍不住瞥了朱纯一眼,眼神里带了些许幽怨。
朱纯却会错了意,只当太子急着入内,便侧身道:“殿下请。”
太子轻哼一声,举步迈进门槛,心中暗自发愿:来日定要将东宫扩建一番。
门房识得朱纯,二人未受阻拦便入了院中。
太子四下打量,只见庭院整洁,花木井然,俨然是时常有人打理的模样,倒叫他生出几分“别有洞天”
的期待。
正思忖间,朱纯已引他来到一间厢房前。
待屋门推开,刹那间,满室矿石折射出的熠熠辉光直扑入太子眼中,晃得他一时目眩。
太子怔住了,那点隐约的期待霎时消散,只在心底自嘲:原是我想岔了,哪来什么幽秘玄机。
他定了定神,指着屋内问道:“这些矿石……你就这般存放在寻常屋子里?”
朱纯面露不解:“不然该存放在何处?”
话刚出口,他忽地醒悟,忙追问:“殿下是觉得这般存放不妥?”
太子点了点头:“若有贼人潜入,岂非轻易便能盗走?”
朱纯却神色认真地答道:“莫说他能否进得了这院子,即便进来了,这满院的矿石,要搬空也得累去他半条性命。”
太子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着实震动。
这些矿石不论成色还是数量,都远超他的预想。
朱纯究竟从何处得来这般资财?然而眼下情势紧迫,第二批矿石不日便将运抵,若再堆在这院中,难免惹人注目。
此事必须即刻禀明父皇。
太子不敢耽搁,匆匆辞别朱纯便赶往宫中。
朱纯则自回绝味飘香馆张罗生意。
待太子入得宫门,早朝已散。
皇帝见他步履匆忙、气息未匀,不由蹙眉训诫:“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今日早朝你又去了何处?”
太子一面平复呼吸,一面急急禀奏:“启禀皇阿玛,昨日宴毕,儿臣邀朱纯过府一叙,以表谢忱。
儿臣问他要何赏赐,他却向儿臣透露一事。”
皇帝抬眼:“何事?”
太子答道:“沧州地界有一处私矿,矿主正与朱纯合力开采。
他们愿以低价将矿石售予朝廷。”
皇帝闻言神色一凛:“此话当真?你可核实过了?”
太子连忙应道:“千真万确!儿臣今早告假,便是随朱纯去验看矿石。
那宅院里堆得满满当当,一整间屋子全是上好的矿料,规模……规模竟堪比儿臣的府邸。”
皇帝难掩讶异,声音都抬高了几分:“朱纯当真把矿石运到了?”
太子躬身答道:“回皇阿玛,千真万确。
儿臣已亲自去京郊宅院验看过,皆是上等成色。”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前线战事正紧,这批矿石来得正是时候,将士们的军需总算有了着落。”
太子亦感慨:“确是解了燃眉之急。”
“快宣朱纯进宫,”
皇帝抚掌道,“朕要当面问问他。”
太子即刻遣人去请。
朱纯对此早有预料,宫中内侍前来传唤时,他并未显出多少意外。
踏入殿内,朱纯稳步上前行礼:“陛下万安,太子殿下金安。”
皇帝满面喜色,扬手道:“快平身,赐座,看茶。”
朱纯谢恩落座,姿态从容。
皇帝按捺不住,开门见山:“太子已将事情禀明。
朕有一事不解——这矿石若在市面上高价出售,获利岂不丰厚?你为何偏以低价让与朝廷?”
朱纯微微欠身:“回陛下,实不相瞒,这矿脉原为沧州一位镖局首领偶然所得。
此人平生不慕金银,不图功名,只求无愧于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沧州地界山匪猖獗,商路常遭劫掠。
他唯愿这批矿石能助前线将士一臂之力。
战事得胜,国家安定,百姓方能太平。”
皇帝听罢,眼眶竟有些湿润,叹道:“真乃国士风范,百姓之幸。
朕虽有心造福黎民,却常感力有不逮,反不如一介布衣透彻。”
朱纯连忙道:“陛下乃明君,夙夜忧劳,心系天下。
然则庙堂之高,难免有宵小之辈居中渔利,致使政令难达,百姓困苦。”
太子亦温声劝慰:“皇阿玛当年平定四方,奠定太平根基,近年推行的新政亦惠泽万民。
您已尽心竭力。”
皇帝长叹一声:“朕亦曾深知民间疾苦。
这批矿石,朝廷收下了。
余下的便直接运往工部衙门吧。”
朱纯应道:“遵旨。”
皇帝又看向他,目光温和:“你这又是大功一件。
昨日赏赐你推辞不受,此刻殿中无旁人,但说无妨,朕必应允。”
朱纯却只是摇头:“草民别无他求,唯愿经营好家中菜馆,侍奉母亲安度晚年。”
皇帝无奈一笑:“那便先记着。”
忽而想起什么,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问道:“你可已成家?”
朱纯答:“尚未。”
皇帝笑道:“京城之中,若有中意的人家,不妨告诉朕。
朕为你赐婚,也是一段佳话。”
朱纯立刻拱手:“谢陛下隆恩。
只是……草民心中已有所属。
待时机成熟,若得成全,必再来恳请陛下恩典。”
皇帝听罢,颔首一笑:“甚好,是个有见地的。”
一番叙谈之后,朱纯便随太子告退而出。
行至殿外,太子侧目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活得这般明白,不贪金银,不慕权势。”
朱纯闻言却笑了,摇头道:“殿下这话可偏了。
小人岂能不贪不慕?我求的是‘绝味飘香馆’四字传遍天下,图的是那银钱如流水般涌入门庭。”
太子失笑,指着他道:“你这张嘴,真是半点缝隙也不留。”
二人并肩出了宫门。
太子登车先行离去,朱纯立在原地目送,待车驾远去,方才转身登上自家马车,一路驶回府邸。
回府后,朱纯将今日宫中情形细细说与母亲。
陈母听得满面欣慰,见儿子日渐沉稳干练,心底自是欢喜。
朱纯忽想起一事,向母亲道:“母亲,阿木随我们回京已有些时日。
他年纪尚轻,我思量着,该送他去塾中读书识字才好。”
陈母连连点头:“这主意正该。
那孩子如今入学虽稍晚了些,可天资灵慧,定能跟上。”
朱纯深以为然:“确是如此。
前些时在太子府中,他偶与殿下身边暗卫过招——”
他略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自豪,“虽功力远不及对方,可短短几式往来之间,他竟能窥得对方招法路数,随即化用来自保。”
陈母讶然:“竟有这等事?照这般说,阿木岂止是聪颖,简直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
“不止于此。”
朱纯神色认真起来,“当初高长老将阿木托付于我时,曾提及他的来历。”
“来历?”
陈母疑惑。
“高长老说,阿木是他昔年在京城游历时,于街巷中拾得的婴孩。”
陈母一怔:“莫非……阿木本是京城人士?”
“依长老所言,应是如此。”
朱纯压低声音,“长老还说,捡到阿木时,那裹身的襁褓衣料皆是上乘锦缎,绝非寻常人家能用。
想来,原该是京中颇有根基的门户。”
陈母凝神细思:“阿木如今不过十几岁年纪。
可这十几年来,从未听闻哪户显贵人家遗失过孩儿啊。”
“正是此处蹊跷。”
朱纯眉头微蹙。
陈母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眼下不宜声张。
机缘未到,多想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阿木安心进学。
其余诸事,且待往后吧。”
“母亲说的是。”
朱纯应道,“既受高长老所托,他便是我弟弟。
明日我便去塾中打点,为他寻个好先生。”
陈母颔首道:“读书总是好的。
阿木这孩儿进京之后,总悄悄跟着我们认字,前几日还缠着我教他写自己名字呢。”
朱纯闻言微微一笑:“他有这份向上之心,多学些总是好的。”
说罢,朱纯便去寻阿木。
在庭院中,他看见少年正凝神练拳。
朱纯驻足廊下,并未出声惊扰。
阿木自幼习武,根基扎实,这般天赋岂能荒废。
眼下京城虽表面安宁,暗处却潜流暗涌,若阿木的武艺能再进一步,将来必是罕逢敌手。
一套拳法练罢,阿木才瞧见立在月洞门边的身影,忙收势跑来,耳根微红:“阳哥回来了?怎不唤我一声。”
朱纯目光温和:“刚到,见你练得专注,便没打扰。”
“我这些粗浅功夫……不及师父万一。”
阿木低头搓着衣角。
“天下能及你者本就不多。”
朱纯轻拍他肩背,“阿木,人最要紧的是信得过自己。”
少年眼眶发热,低低应了声:“多谢哥。”
两人在石凳并肩坐下。
沉默片刻,朱纯忽然开口:“可想进学堂念书?”
阿木怔了怔,摇头:“师父自幼只教我习武,这条路既是师父选的,我便不能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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