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荒原里捡来的孤儿
朱纯静默良久,晚风穿过藤架,拂动衣摆。”若我说——让你读书,正是高长老的意思呢?”
阿木猛地抬头,眼中水光倏然晃动:“真是师父……?可他从未提过。”
“确是他托付的。
其中缘由,将来你自会明白。”
朱纯望进少年眼底,“现在只问你:自己可想读书?”
阿木咬住嘴唇。
他是荒原里捡来的孤儿,师父一手带大。
那些年他也曾问为何不教识字,师父总用别的话岔开。
月光照过破庙漏瓦时,老人磨着刀轻声叹息,那叹息比北风还沉。
“我想读。”
阿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阳哥,我想读书。”
朱纯重重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明日我便去打听,京城最好的先生,定给你寻来。”
少年用力点头,泪珠终于滚落,洇湿了粗布衣襟。
这茫茫人世,除却师父,原来还有一处屋檐能让他安心落泪。
仿佛独行沙漠的旅人,在焦渴将尽时遇见两人:一个为他指了星辰的方向,另一个,递来盛**水的皮囊。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朱纯便已起身。
草草用过粥菜,他径直往徐府方向去。
徐府的老太爷,徐达之父,早年是朝中股肱,后又做了东宫太傅,如今致仕归家,领着几位门生度日,倒也谈不上寂寞。
府门前,朱纯对守门小厮略一拱手:“劳烦通传,布衣朱纯求见徐老爷。”
小厮进去不久便折返,说是老爷有请。
穿过两道月洞门,朱纯被引入正厅。
徐达正立在厅中赏玩一架青铜鼎,见他进来转身笑道:“陈公子来得早。”
朱纯躬身行礼,徐达摆手让座,又唤人看茶。
待青瓷茶盏端上,徐达才在对面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寻常走动。”
“徐老爷明鉴。”
朱纯端起茶盏却不饮,“实有一事相托。”
“但说无妨。”
“月前返乡,偶遇一少年。
虽未开蒙,却有过目不忘之能。
我想为他寻个读书处——不知府上老太爷可还收学生?”
徐达闻言,笑意淡了三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府中诸事我可做主,唯独家父课徒之事,需他亲自点头。”
他抬眼看向朱纯,“不瞒公子,如今那几位在父亲跟前习字的,皆是朝中几位大人硬塞来的情面。
老人家早说过,不再收新学生。”
朱纯早有所料,只将茶盏轻轻搁下:“这些我都明白。
只是那孩子……我视他如手足。
既想让他读书,便想求最好的先生。”
徐达忽然笑了:“京城传言总爱夸大。
家父不过是多教了几个字,哪称得上‘最好’二字。”
“徐老爷过谦了。”
朱纯正色道,“老太爷昔年为太子师,经纶满腹,朝野皆知。
若非真才实学,岂能得此清誉?”
厅内静了片刻。
徐达摩挲着袖口刺绣,忽然问:“那孩子可曾读过什么书?”
“半册未读。”
朱纯摇头,“自幼习武。
若论拳脚功夫,当世恐难逢敌手。”
徐达眼中倏地闪过亮光。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回头时脸上已带了三分笑意:“这般说来……我倒真想见见了。
公子且回,容我与父亲说说看。
成与不成,三日内必给答复。”
朱纯起身长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厅堂。
门外晨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青石阶上。
徐达踏入父亲居住的院落时,老人正俯身在一丛兰草旁,对着那些舒展的叶片低声絮语。
徐达在院中站定。
徐老先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去,指尖轻轻拨弄着纤细的草叶,仿佛那才是值得全神贯注的对话者。
见父亲无意开口,徐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问候道:“父亲安好。”
回应他的只有微风拂过叶片的窸窣声。
徐达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长势极好的春兰上,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叹:“哎呀!父亲这兰花究竟是怎么养护的?竟能生得这般精神!”
老先生是个痴迷花草的人,平生除了教导学生,便是侍弄这一院子生机。
听到有人问起他的宝贝,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话头:“这兰花啊,讲究的是……”
话刚起了个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徐达眼中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意。
老人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一沉,带着恼意道:“你这小子,找我准没正经事。”
徐达等了片刻,才听见父亲这声没好气的回应,连忙凑近两步,语气恳切起来:“儿子此次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今日有人托到我这里,想请您再破例收一位学生。”
“免谈!”
徐老先生一听,立刻摆手,像是要挥走什么麻烦似的,“别再往我这儿塞人了,我一个都不收。”
“父亲,这次真的不同以往。”
徐达急道。
“有什么不同?”
老先生一脸不信,皱纹里都写着无奈,“**你都这么说。
不是某位大人的公子,就是哪个世家的少爷,今日张尚书,明日李侍郎……我这清净地方,快成官宦子弟的别馆了。”
徐达赶紧解释:“这回是个从远方来的少年,自幼跟随修行者师长,习武多年,身手很是不凡,听说悟性也极高。
父亲何不考虑一下,若是合眼缘,收作关门**也好。”
“哦?”
这话勾起了老先生一丝兴趣,他稍稍直起身,“武功高强?有多高强?”
徐达见父亲态度松动,信心更足,郑重道:“据传,当世能与之比肩者,不过寥寥数人。”
徐老先生沉吟起来。
一个孩子,能在外师门下坚持苦练至此,想必心性坚韧,天资也绝不会差。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面上却仍摆出一副勉强神色,捋了捋胡须,对徐达道:“明日……你带那孩子来,让我悄悄瞧上一眼。
只是瞧瞧,我可没答应一定收徒。”
徐达深知父亲脾性,听到这话,便知事情已成大半,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恭敬应道:“儿子明白。”
他随即遣人给朱纯送了信,约定次日带那少年前来拜会。
第二日清晨,朱纯便领着阿木来到了徐府。
徐达早已在前厅等候。
双方见礼后,朱纯侧身向身旁的少年示意:“阿木,这位便是徐家主。
我为你寻访的先生,正是徐家主的父亲。”
少年上前一步,举止端正,声音清朗:“徐家主安好。”
徐达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见他身形颀长,眉目清秀,并非想象中武人那般魁梧模样,不禁暗自诧异,这般俊秀人物,竟是传闻中罕逢敌手的顶尖高手?
几人未多耽搁,便由徐达引着,向后院徐老先生的居所行去。
刚走进那月洞门,一片盎然绿意便扑面而来,只见庭院之中,各色花草错落有致,俨然一个小小的、静谧而生动的王国。
徐达将朱纯与阿木留在院门外,低声道:“家父性情严正,容我先去禀告一声,再请二位入内。”
朱纯颔首:“有劳徐先生。”
徐达转身进了院子。
阿木的视线却被满庭的花木牵住了。
从前随师父习武之余,师父总爱带他在山间院落里照料花草。
眼前这片葱茏,恍惚间又让他看见那个沉默的背影。
屋内,徐老先生正临帖习字。
徐达近前低声禀报。
老人搁下笔,缓步走出房门。
阶下立着两名少年,其中那个身形清瘦、年纪稍轻的,想必就是今日要来拜师的孩子。
朱纯见人出来,轻轻碰了碰阿木的衣袖。
两人齐声见礼。
徐老先生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
这孩子眉目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似有许多心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执拗,透着股能咬牙吃苦的劲头。
“这便是阿木。”
徐达在一旁介绍。
老人温声问道:“听说你习武多年。
练武是条苦路,你觉得呢?”
阿木抬起头:“虽不容易,但只要心里喜欢,便能走下去。”
“那你可喜欢读书?”
徐老先生又问,“是你自己愿意来的么?老夫这里,不收勉强而来的学生。”
“是自愿的。”
阿木答得毫不犹豫,“我一直想读书。
只是年纪已不小,怕先生嫌弃。”
老人闻言笑了起来:“若真有向学之心,为师者岂会拒之门外?”
阿木眼睛倏然一亮:“先生这是……肯收我了?”
徐老先生但笑不语。
阿木心头刚升起的希冀又沉了沉,想起这机会是朱纯多方恳求才得来的,便又鼓起勇气道:“先生请看这满院花草,总要人侍弄。
我随师父在山中时,也养过许多花木,最懂得照料它们。”
“哦?”
老人有些意外,“你也懂花?”
他引阿木走到一盆兰草前:“那你来说说,这是什么花?该如何养护?”
阿木凝视着那丛青叶。
山间岁月里,师父窗下永远摆着这样一盆兰。
他轻声答道:“这是兰花。
性喜阴润,不耐烈日。
若想养好,需用肥土,且要放在通风之处。”
徐老先生抚须而笑,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难怪我总养不好它……好,这孩子我收下了。”
阿木就这样拜了师。
徐老先生嘱咐完该留意的事项,便让他先回去,次日再来府上开始课业。
朱纯领着阿木再三道谢,方才退出了那处清静院落。
徐达正从廊下转出来,朱纯见了便含笑拱手:“此番多亏徐家主费心。”
徐达连连摆手:“我不过引个路罢了,是这孩子自己入了先生的眼。”
朱纯却道:“若无家主引荐,我们连老先生的面也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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