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一盏鲜浓千金酬
朱纯亲手盛了一碗递去,郭三郎接过时不由深吸一气,只觉鲜香直透肺腑。
“陈东家这汤,”
他端详着碗中金澄澄的汤色与舒展的菌朵,“尚未入口,观其色、闻其香,便知非凡品。”
朱纯含笑揶揄:“三郎这夸赞倒来得快,尝也未尝便说俱全了。”
郭三郎朗声一笑:“自然作不得假。”
说罢举匙浅啜一口,眸光倏亮,当即唤伙计取来笔墨,挥毫写道:
“圣饮拊掌,仙尝颔首。
欲问此中真味,诸君且自寻究。
香引长街莫回首,一盏鲜浓千金酬。”
朱纯览罢抚掌:“京城榜文之**,果然还属郭三郎。”
郭三郎摆手谦道:“区区虚名,全仗陈东家这‘绝味飘香馆’的珍馐衬着罢了。”
二人又叙谈一番。
次日,羊肚菌鸡汤便添入了食单。
京中百姓闻说此汤竟得宫中青睐,皆生出尝鲜之心。
初时不过三两人试味,谁知饮罢无不称绝,口碑如风散入街巷。
不过一日光景,茶楼酒肆间竟处处议论这碗汤的妙处。
更有那日赴过东宫寿宴的闺眷们,自宴席归来后总惦着这口鲜醇。
如今得见汤品上新,早早便使仆役来馆前候着,唯恐错失一盏。
羊肚菌鸡汤风靡数日,馆中生意愈发热闹。
这日打烊时分,朱纯踱步而来。
艾月兰与艾昆见他露面,忙迎上前。
月兰眉眼弯弯道:“兄长不知,自这汤推出,馆里银钱流水似的涨呢。”
艾昆也接口,声调里透着兴奋:“眼下订席都要排上两三日的队,外送伙计们腿都跑细了。”
朱纯却未露喜色,只温声问:“若你二人某日兴起想寻处用饭,可愿专等那需提前数日约定的馆子?”
月兰脱口便答:“自是不愿的。”
话音方落,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恍然觉出其中关窍,齐声向朱纯讨起主意来。
朱纯见他们神色急切,微微一笑:“可还记得我初返京城时,曾往城东看过一处铺面?”
月兰眼眸一亮:“是了!那时我随兄长同去的,后来交给了赵大强打理——”
陈洋应道:“不错,城东那处馆子已收拾齐整了。
前些日子太子寿宴,陛下说要赏我,我便求了一幅御笔题字,正好拿来作新店的匾额。”
艾昆立刻接话:“哥,你说的是前两日让我去裱的那幅‘云溪阁’?原来是圣上的墨宝!”
陈洋微微一笑:“你倒记得清楚。
往后我的心思多半要放在云溪阁了。
新店开张,不会分了旧馆的客流,反倒能让咱们的招牌更响,引来更多食客。”
此后数日,陈洋便常在城东云溪阁中与赵大强一同张罗。
新店初立,千头万绪,从厅堂布置到人手选用,皆须细细斟酌。
虽已有绝味飘香馆的经验在前,陈洋对云溪阁仍不敢轻忽——正因旧馆名声在外,众人对这新店更是寄望颇深。
绝味飘香馆平日由艾昆、艾月兰兄妹照应,而云溪阁这边仅赵大强一人主理。
纵使他再机敏能干,也难免左支右绌。
陈洋便思量着再寻一位管事,须得既可靠又勤勉,最好是知根知底之人。
赵大强提议:“东家,不如从市面上招些人来,试上一试?”
陈洋颔首,当下让伙计放出风声。
消息一传开,听说陈洋又要新开酒楼,且要招一名管事,顿时应者云集。
谁不知这样一座酒楼月进斗金?不过半日,报名者已逾百人。
经赵大强先行筛选,留下五人。
最终抉择,便由陈洋亲自定夺。
陈洋给每人发了一册繁杂的账本。
这考核不止在验算盘功夫,更在察人心性——能否沉得住气,能否临乱不乱。
果然,算账过半,已有人焦躁起来,陆续弃了笔。
最后只剩两名女子仍在案前。
待到时辰将尽,唯有一位身着橙衣的女子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另一人虽勉力坚持,却未能算完。
橙衣女子便留了下来。
陈洋观她眉目舒展,神情温静,似是个既柔和又伶俐的性子。
于是问道:“姑娘如何称呼?从前可曾管过事?”
橙衣女子含笑答:“小女子名唤丹橘,先前在京城的霓裳阁中做过管事。”
陈洋略觉意外:“霓裳阁是京中知名的衣庄,每日往来皆是高门女眷。
你为何离开了?”
丹橘听罢,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底下那些人,专会逢迎讨好,做事却偷懒耍滑,说不得管不得,这差事实在憋闷。”
朱纯微微一笑:“姑娘倒是个直性子。
我这小馆子不比从前你待的地方,只怕要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丹橘神色坦然,“在哪儿舒心便在哪儿做事。
只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门道,我是一概不会的。”
朱纯眼中露出赞许:“云溪阁这儿没那些弯绕,全凭真本事吃饭。
底下人若有差池,教导不听,直接打发便是。”
这话让丹橘心头一振,知道遇见了爽快的主家,当即应道:“丹橘必定尽心竭力,不让东家费神。”
陈洋让她次日便来上工,余下事宜交由赵大强安排。
二人交接完毕,各自忙碌起来。
转眼数日,云溪阁开张在即。
赵大强与丹橘寻到朱纯,丹橘先开口:“东家,店铺即将开门迎客。
菜单虽与绝味飘香馆相同,只怕许多人还是不愿过来。”
朱纯颔首:“熟客总爱去惯了的店家。
心里终究存着隔阂——这层我早想到了。”
见他不慌不忙,赵大强心里有即便菜式相同了底:“东家已有对策?”
“强求不得。”
朱纯笑道,“明日去找郭三郎,让他放出消息:云溪阁开张七日之内,两家店铺所有菜式一律七折。”
赵大强连声称妙。
丹橘暗自点头,她原本担心东家舍不得本钱,此刻方知多虑了。
告示经郭三郎一传,听闻新店与老店同源且打折,食客纷纷涌向两家店铺。
开业那几日,门前终日喧嚷不绝——这般美味的馆子难得降价,谁肯错过?
自云溪阁开门营业,绝味飘香馆与这新店便渐渐取代了京城往日最大的酒楼,每日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待云溪阁诸事理顺,已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朱纯早前从故乡归来时,刘氏舅母的兄长曾赠他一部农书,专讲作物栽培之法。
朱纯心里始终放不下京郊那片田庄的庄稼,只是返京后诸事缠身,一直抽不出空去瞧瞧。
眼看离秋收只剩两个月光景,他总算腾出一天,决意亲自走一趟。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朱纯便骑马出了城。
庄子里管事的是一位姓刘的老者,人人都唤他刘大爷。
老人家在田间操劳了一辈子,将这片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往年从未让朱纯费过心。
只是近两三载,京畿一带年景普遍欠佳,连带着这片庄子收成也薄了下去。
刘大爷为此焦心不已,总觉得辜负了东家的信任,朱纯每回见他,总得宽慰几句。
马车驶近庄子,朱纯掀帘望去,田垄间的景象倒比预想中好些。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菜畦里瓜果藤蔓也结得热闹。
他心下稍安,径直往刘大爷看守的土屋走去。
老人正坐在门边搓草绳,抬头见朱纯来了,慌忙起身相迎:“东家来了!”
朱纯快走两步扶住他胳膊:“您坐着就是。
我这一去大半年,庄里大小事全压在您肩上,实在辛苦。”
刘大爷搓着手,脸上皱纹都透着局促:“快别这么说……这两年收成上不去,老朽都没脸见您,哪还谈什么辛苦。
倒是今年雨水匀称,庄稼瞧着还算争气。”
“路上我都看见了,”
朱纯望向外头连绵的田亩,“穗子饱实,瓜架也密。”
“是呀,若不再出岔子,收成应当差不了。”
刘大爷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朱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刘大爷,您瞧瞧这个。”
朱纯将册子递过去,“里头记了些在京畿这类土地上种庄稼的门道。”
老人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心接过册子。
他翻开泛黄的纸页,眯眼读了两行,忽然“啊”
了一声,手指微微发起颤来。
又急急往后翻了几页,猛地抬头,眼中竟有些水光:“东家……这、这书您从哪儿得来的?这里头写的法子若真能成,可是救了京郊多少庄户的命啊!”
朱纯没料到老人反应如此之大,心中也暗暗讶异——那位赠书的刘家舅舅,竟有这等本事?
“是回乡时一位庄户子弟送的,”
他温声解释,“那阵子我常向他请教田里的事,他便熬了几夜,将家中世代琢磨的心得抄录成册赠我。”
刘大爷紧紧攥着册子,声音发哽:“这里头不只写了增产的法子,还有保苗防病的门道,连旱涝时节该如何应对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是本宝书啊!若能照此耕种,往后京城的粮仓何愁不盈?”
朱纯心头一热:“您的意思是,往后京城百姓的吃食,或许能宽裕些?”
“何止宽裕!”
刘大爷指着册子上一处墨迹,“只要不遇上天崩地裂的大灾,按这上头说的做,收成定然稳妥。
若是……若是能将这里头的学问传开,传到各处庄户手里,往后天下人或许就再不用怕荒年了。”
风吹过屋外成片的麦浪,沙沙的声响像遥远的潮水。
朱纯望着老人激动的面容,又望向窗外那片浸润了无数汗水的土地,忽然觉得掌心里也微微发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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