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第515章
马车里,油灯晃了晃。
朱纯摊开那半本《大明事感录》,捏起毛笔,悬在纸面上方。
“刺杀没成,江南那边倒先动起来了。”
他落笔,墨汁洇开,深深的黑。
“徐老三、杨三槐、沈槐这三家的残兵败将,跑海上去了,翻不出浪。”
笔头顿了顿。
他眯起眼。
现代那帮人,给自己递的是假消息……
不过,不要紧。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继续写。
“我从来不信老天爷,只信手里的刀。江南那些乡绅服软,这才哪到哪?我要的是整个天下,没有一家门阀能站着说话。”
最后一笔,狠狠压下去。
“历史怎么走,活人说了算。什么规律不规律,都是屁话。”
“我压根不在乎以后会怎么记我,我只在意一件事——”
“谁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谁就得死!我会给后世留一个样板,一个真正**一切的样板!”
……
西安,研究所。
雷请议盯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字迹,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不是在修修补补……他是要把整张桌子掀了重新搭。”
投影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惊恐照得清清楚楚。
经济组那专家嘟囔了一句。
“那个年代,要把阶级磨平?这违背社会发展……”
“社会发展?”
雷请议苦笑,摇着头。
“那个家伙,能从流民自己走到开国的位置上,他会在乎什么规律?”
屏幕上,朱纯最后那行字正在慢慢变淡。
“我会让后世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翻篇。”
县衙外头的告示板上,新贴了张红纸,墨汁还往下淌着。
“公审台永立,冤屈必须洗清。”
几个庄稼人停下来瞅了几眼,交头接耳地说着。
“这字是谁弄的?”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眯缝着眼问。
旁边摆摊的接话:“听说是红袍学堂那帮学生干的,昨晚连夜刷上去的。”
老头看不懂上头写的是啥,但听得明白意思,愣了愣神,忽然咧开嘴乐了。
“成!早该这么整了!”
青石子一路走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三三两两的农户挤在标语前头,有人点头,有人叫好,还有人伸手去碰那字迹,好像怕这是做梦。
做小买卖的心里有点发虚,既怕惹乱子,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墙上新刷的标语还没干透,写着:
“天下田,天下人耕!”
王二柱念了一遍,忍不住问:“总长,这事咱真能办成吗?”
青石子望向远处田里干活的农户,口气淡淡的:“成不成,得看咱手里的锄头够不够狠。标语不是摆着好看的,得落地才行。”
青石子领着一帮农会的骨干到了另一个镇子,老远就瞧见几个穿粗布衣裳的穷学生站在土墙前头,手上拿着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涂。
石灰水顺着墙淌下来,字却清清楚楚:
“缙绅官吏,边陲学习!”
“十年寒窗,不如三年垦荒!”
青石子的手下王二柱憋不住笑出声:“这标语写得真够实在的。”
旁边的农会管事老周也跟着点头:“是啊,搁以前,这些读书人哪敢这么写?如今倒好,直接让那些老爷们去边关啃沙子。”
几个学生听见动静,扭头一看是青石子,赶紧放下刷子,有点紧张地弯腰行礼。
“总长。”
青石子走上前,瞅了瞅墙上的字,问:“谁让你们这么写的?”
一个瘦高个学生抓了抓脑袋,有些难为情:“我们自己琢磨的……县城那边不是已经开始公审了吗?我们想着,光逮人不够,还得让那些老爷们真正吃点苦头,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青石子轻轻点头:“写得不错。”
他转头对身后的农会骨干说:“记下来,这条标语可以到处贴。以后但凡罪不至死的缙绅,全送去边疆学习改造,垦荒、修路、挖渠,让他们亲手干点实事。”
王二柱搓着手,兴奋得不行:“那些老爷怕是连锄头都没碰过,到了边关,不得哭天喊地?”
青石子没再多话,带人继续朝前走。
身后那帮学子又抄起了刷子,往墙上使劲刷着新口号。
“边陲三年,脱胎换骨!”
王二柱扭头瞅了瞅,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场动静,真是热火朝天。
几个人慢慢往县城方向挪,青石子踩在江阴城的主街上,眼睛盯着眼前乌泱泱的人流。
街两边,农户和学生们举着自制的旗子,粗麻布上黑字写得分明。
“严查到底,清算江南大户!”
“商家吞钱,定要当众审!”
风一刮,旗帜哗哗响,像是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炸了。
青石子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过去的道士,如今的红袍军头头,身子挺得跟杆子似的。
风吹得他衣角乱飘,可他眼神一点没晃。
王二柱凑上前,压低声音说。
“总长,革新队已经涨到三百号人了,各个村子都抢着报名。”
青石子点了点头。
“跟底下的人讲,别光顾着逮人,证据得做实,公审得弄公开,判下来得让人服气。”
“明白!”
王二柱狠狠点头。
“各村的农会都盯着呢,哪个敢耍花样,第一个不饶!”
远处,一群学生正押着几个绸缎铺的老板往公审台走。
那几个过去鼻孔朝天的商人,这会儿低着脑袋,脸灰得跟墙皮似的,早没了以前的嚣张。
青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清亮得很。
里长要的那个从底下往上顶、不断翻新的样板,总算是有了个模样。
不是靠一张公文,不是靠几个当官的摆谱,是靠那些以前被踩在泥里的农户、学生、手艺人自己站出来,亲手把规矩改了。
王二柱瞄着青石子的侧脸,忍不住问。
“总长,您琢磨啥呢?”
青石子把目光收回来,口气平淡。
“想着这还只是开头。”
青石子走到江阴县衙门口时,衙门前早挤满了人。
三个穿绸缎的年轻人被农会的人推着,跌跌撞撞地上了公审台。
他们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抖个不停,哪还有过去那副横样。
这是前朝江阴县丞的三个崽。
老百姓围在四周,指指点点。
“那不是王家三兄弟吗?去年还逼着老张家交地呢!”
“呸!活该!他爹当县丞那会儿,连救灾的粮都敢吞!”
王家老大王崇挣扎着抬起脑袋,正好跟青石子对上了眼。他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扯着嗓子喊。
“总长,总长!我们认了!我愿意把吞的钱全吐出来......”
青石子没吭声,只冷冷地盯着他。
农会的老周走上前,扯开嗓门宣读罪状。
王崇、王孝、王廉三兄弟,仗着老子的势力,强行霸占农户十二亩地,还逼死了两个佃户!
王崇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两个弟弟更是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青石子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按照革新律法,证据确凿的,发配去甘州、肃州开荒十年,家产全部充公。”
王崇一听这话,猛地开始磕头,脑袋砸得地面砰砰响。
“十年?总长,甘州肃州那鬼地方……我去了会死!我真的会死!”
青石子盯着他,声音很平淡。
“那些被你们逼死的佃户,他们就该死?”
王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走了。
公审台的另一边,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年轻人被押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红袍学堂的学生,家里都是做生意的。
领头那个叫周显,他爹是江阴最大的布匹商人。
本来今年他就能当上官,结果被人查出来,他跟衙门里的小吏勾搭,把穷学生李岩的科举名额给抢了。
李岩站在台底下,眼睛冷冷地看着周显。
周显还硬撑着面子,仰着脑袋喊。
“你们凭什么动我?我爸给红袍军捐过粮食!”
农会的王二柱冷笑一声,掏出一封信举起来。
“这是你写给县衙刘师爷的信,说要是能改掉名额,就送上三百两白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周显的脸刷一下白了。
台下的李岩再也忍不住,冲上台一把揪住周显的领子,眼睛红得吓人。
“就是因为你,我娘到死都没能看到我考上功名!”
周显被勒得喘不上气,挣扎着看向青石子。
“总长……我、我赔钱,我愿意赔钱……”
青石子走上前,把李岩拉开。
“舞弊的人,取消功名,家产罚没一半,发配漠北修三年路。”
周显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傻了。
“我也是红袍的学生啊……”
公审结束了,可老百姓都不肯走。
“总长!赵家还没审呢!”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来。
“赵老爷去年强占了我家三亩水田!”
“还有钱家!钱家跟漕帮勾结,自己抬高米价!”
青石子看着激动的人群,抬手示意。
“大家别急,革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有递上来的状子,农会都会一个一个查。”
他转头对王二柱说。
“传令下去,每个乡都设一个诉冤鼓。老百姓有冤屈,随时可以敲鼓递状子。农会和学生们负责抓人、找证据、审判。”
王二柱使劲点头。
“是!”
夕阳西下,青石子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王二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县衙里,青石子刚坐下来,门房就跑进来通报。
“总长,江阴五家大户派了人来,说要见您。”
青石子连眼皮都没抬。
“让他们进来。”
他根本用不着猜,这帮家伙想干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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