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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第520章


5

李鹊儿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干土。他媳妇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非走不可?”

媳妇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

“走。”

李鹊儿把土撒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咱得出把力,这世道不能全压在里长一个人身上。”

媳妇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吓人。

“南洋那么远,你要是——”

“要是回不来。”

李鹊儿截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红袍军发了保命牌子。

他要是死了,家里能领到抚恤银子,娃还能进红袍学堂念书。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比当年饿得啃树皮的日子强多了。

媳妇没吭声,低下头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李鹊儿站起来,从房梁上取下那包她最爱吃的干辣椒。

往包袱里塞的时候,手忍不住抖了几下。

另一头,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娃也回了家。

“娘,我鞋呢?”

男孩光着脚丫子满屋乱转。

他娘蹲在炕边上,正拼命往包袱里塞最后那双袜子。

“南洋那边热,不兴穿鞋。”

他爹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忽然冒出一句。

“到了那边,你得老老实实听里长派的先生教导。”

男孩使劲点头。

“嗯!我要学怎么造船!”

他娘手一哆嗦,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子冒出来,她赶紧用衣角蹭掉,低头继续缝补丁。

“娘。”

男孩凑过来,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故意让他娘放松。

“我赚到钱了,给你买南洋的花布做衣裳!”

他娘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后脖颈子上。

男孩愣住了,慢慢抬手,拍了拍**背。

“……娘,里长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

他爹的烟锅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时候,落石村的学堂里。

书生站在祠堂中,对着祖宗牌位点了三炷香。

他八十岁的老母亲歪在藤椅上,合着眼。

“儿啊。”

老太太突然出了声。

“上回考秀才那年,你也是这么跪着,说要光宗耀祖。”

书生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娘,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

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儿子是为国出力。”

老太太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摆了摆手。

“去吧。”

书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袖子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娘年纪大了,跟着自己走不动,可他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站起身时,书生把那本珍藏多年的《论语》塞进弟弟手里。

“教娃娃们识字……用红袍新编的课本。”

“哥去教那些外族的孩子,也读咱们红袍的书。”

另一边。

老矿工把镐头擦了三遍,稳稳地挂在墙上。

他儿子,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小子,正使劲往包袱里塞白面馍馍。

“爹。”

年轻人突然开口。

“等我从满剌加回来……”

“回个屁!”

老矿工猛地吼了一声。

“去了就别想着回来!”

年轻人愣住了。

老矿工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银子,狠狠地砸进他怀里。

“当年在矿洞底下,我可是亲眼看过南洋来的宝石——那玩意儿比你辈子见过的煤渣子烧起来还晃眼。”

老汉那双混浊的眼珠子死盯着儿子。

“死也得死在宝石堆里。别跟你爹似的,一辈子扎在黑窟窿里出不来!”

年轻人攥着那锭黑银子,膝盖一弯,咣当跪倒在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落石村村口聚了二十三个人。

李鹊儿身上挂着辣椒串子,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子,书生怀里抱着那本红布封皮的教材,矿工小伙把黑银子塞进怀里。

没人回头。

背后的哭声震天响,够他们听一辈子了。

山坡上,那人望着这支破破烂烂的小队拐上官道。

他忽然记起来,自己当年坐在龙椅上,翻看奏折里写着**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时候的百姓,是跪着等着饿死的流民。

现在的百姓,是站着往外闯的汉子。

这一次,他们手里握着的舆图上,清清楚楚写着“苏丹”两个大字……

旁边突然有人喊他。

红袍官吏站在他面前,手里翻着名册,最新一页上头赫然写着他的大名。

“按新规矩,你得报上家里几口人。凡是能生养的,都得响应多生政策。”

那官儿说话声**淡淡,可听着就是没商量余地。

他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当过皇帝,这天下都曾经是他的,如今倒好,有人叫他多生孩子?

胸口烧起一股火,可转眼就变成了苦水。

是啊,他早不是什么皇帝了。眼下的他,只是落石村一个挖煤的,天天跟煤灰打交道,靠红袍军发的口粮填肚子。

“……行。”

他到底是点了头,声音闷闷的。

他忽然发觉,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倒也不是过不下去。

那官吏满意地合上名册,转身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头忽然一阵发飘。

他,也被绑上红袍的战车了。

“朱纯……”

他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要搞出个什么样的天下?”

村里那些老百姓兴许不懂,只知道新政让他们吃饱穿暖,让娃儿能认字读书。可他当年是皇帝啊,他太明白这里头藏着什么。

一旦这些老百姓揣着红袍的念头出了海。

揣着“人人平等”的信条,揣着“国是百姓的国”那套想法,踏上那些还让贵族、奴隶主、土王踩在头顶上的地方……

那些地方,会炸成什么样?

他几乎能看见,十年后,二十年后。

安南那些农奴会指着领主鼻子问:“红袍治下的农户都能分地,凭什么我们不能?”

波斯的手艺人会聚在一块闹:“红袍工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凭什么我们不能?”

欧罗巴那些读书人,会捧着红袍的启蒙课本,站在教堂门口跟人吵:“凭什么人生下来就有高低贵贱?”

夜色沉得像锅底。

朱纯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屋檐,落在遥远的北方。

那里,曾经是大明的京师。

此刻,京师旧城,朱府书房。

灯芯跳了跳,桌面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和墨迹交错标注的痕迹——乌思藏的矿坑、撒马尔罕的驼队、安南的稻田,每一条线路、每一处节点,都连成了一个正疯狂膨胀的轮廓。

朱纯坐在案前,指尖沿着西域那条铁轨缓缓划过,眉心拧出几道褶。

门外脚步轻响。

周愈才端着茶,推门进来。

“里长,都这个时辰了。”

他把茶盏搁在朱纯手边,茶水清亮,白气袅袅升起来。

朱纯抬头,烛光映着他的脸。周愈才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纹路,心里一酸。当年在蒙阴县豁出命跟着这位里长干的老伙计,如今也不年轻了。

“坐下。”

朱纯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周愈才坐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里长,您该找个伴了。”

朱纯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咱蒙阴像您这岁数的男人,娃娃都下地干活了。”

周愈才苦笑。

“我知道您不喜欢家天下那套。可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灯火噼啪响,朱纯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

“您这些年,灭了多少缙绅,杀了多少世家,得罪的人堆成山。”

周愈才声音压低了。

“往后老了,身边总得有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

“再者说,您心里装的都是百姓,也该给自己留点位置。”

朱纯端起茶,热气遮住他的表情。他抿了一口。

“成亲?要孩子?”

语气很淡。

“现在大国刚立,到处都在忙。乌思藏的铁路没修到头,撒马尔罕的商队才开出第一趟,安南的稻种还没试完。我没空耗在家里,也不想耽误别人。”

周愈才张了张嘴。

朱纯搁下茶盏,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再说,我这个位置不一样。”

“我做事的风格太狠,仇家太多。真要有了孩子,那些残存的缙绅、拉帮结派的势力,一定会动歪心思。”

他食指叩了叩桌面。

“他们动不了我,可未必不敢动我的种。”

周愈才没接话。

朱纯心里清楚,红袍军的对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不过是暂时缩回了阴影里。

一旦他有了拖累,那些暗处的刀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捅过来。

周愈才还想张嘴。

“老周。”

朱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这个叫法,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搞那个多生孩子的政策?”

周愈才摇头。

“红袍军的将来,不是靠我一个人撑。”

朱纯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是靠千千万万普通人家里的娃娃。那些孩子,才是真正的火种。”

“我的孩子,坐不了我的位置,只会成为靶子。”

“可百姓的孩子,能带着红袍军的想法,扎进世界的每一块土里。”

“这才是,真正的传家。”

周愈才愣在原地。

他突然明白了,朱纯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个男人眼里装的,早就不是自己那点得失,也不是哪家王朝的兴衰。

他布的是,百年千年以后的棋局。

“我懂了。”

周愈才站起来,深深弯下腰。

“里长,多保重。”

他转身往门口走,烛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老又瘦。

门轻轻带上。

朱纯重新低下头,朱笔在撒马尔罕那条商道上划了一条红杠。

烛火晃了晃,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让自己陷进孤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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