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第521章
6
书架上那卷《史记·平准书》,被他的目光盯住了。
朱纯慢慢展开竹简,字迹模糊的地方,露出一个比红袍军更残忍的年代。
汉武帝刘彻,一个人就榨干了整个大汉的血肉。
第一招,盐铁抓在官家手里,商人们被抽了筋。
元狩四年,一纸诏书下去,盐铁全归官营。
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铁商,一夜之间全成了给官府跑腿的。
洛阳的郭纵,家里上千号仆人,转眼就被抄了个精光。临邛的卓氏,铁矿山全归了少府。
“谁敢私铸铁器煮盐,脚上钉镣铐,东西全没收!”
商人脚上那副镣,换了北伐的箭。
第二招,算缗告缗,骨头缝里的油都要榨出来。
元狩六年,算缗令砸下来,商人每两千钱的家当就得交一算的税。
告缗令更狠,谁举报有人藏钱,就分他一半被没收的家产。
长安城里,立马杀得血流成河。
“中等以上的人家,差不多都被告了。老百姓拿刀抹脖子都比被抓强。”
百姓的命,垫了卫青的粮草。
第三招,均输平准,掐住商人的命门。
桑弘羊站在未央宫里,献上了最毒的一招。
各郡送来的贡品,全交给均输官倒腾买卖,京里再设个平准官,低价收高价出,把物价拿捏得死死的。
老百姓没多交一个铜板,国库却堆满了银子。
田里流汗的庄稼人,他们的血汗就这么被官府换成了刀枪战马。
还有……拿活人当祭品。
太初二年那会儿,李广利带兵去打大宛。
朝廷把天下七种人全抓去当兵——犯事的、上门女婿、做生意的、祖宗八代做过买卖的,统统赶上战场。
玉门关外头,尸骨堆成了路,就为了给汗血马踩过去。
穷人的骨头,垫高了天马的蹄子。
朱纯放下竹简,手指轻轻摸着红袍军新造的人口册。
那上面记的是自愿去边疆种地的农户,不是被抓去的囚徒;写的是给育婴堂拨的钱粮,不是告缗令砍下的脑袋。
“刘彻榨干老百姓,不过是为了他老刘家一姓的江山。”
他拿起笔,在西域铁路图上画了个红圈。
“可红袍天下要的江山,不是这一套。”
朱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睛亮得吓人。
汉武帝把天下人往死里压,换来的只是他一个人的威风。
而他想要的,是让千千万万的百姓,自己握住历史的刀把子。
不靠压榨,靠的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
要让百姓自己站起来,光喊口号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见路在哪儿。
在安南种三年稻子,回来就给二十亩田;在爪哇挖五年矿,赏一百两银子。
这不是施舍,是告诉他们——你流的汗,能换来你儿孙的好日子。
庄稼人的心气儿,不能憋在那三亩破地里。
凡是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能报名去海外。红袍银号借钱不收利息,官方派人一路护着。
不是逼他们走,是给他们插上翅膀。
心气儿不能只停在吃饱穿暖上。
红袍学堂教什么?教认字算账,也教这天下是怎么回事。
让农户的儿子知道,乌斯藏的铁路是他爹修的,南洋的商路是他叔开的。
让最底层的挑夫,都觉得自己在亲手改写这世道!
可现在红袍天下最怕的,就是这股心气儿被人泼冷水。
所以地主必须全收拾干净,工匠能给官做,读书人要懂外国话,直接当县令。
让每一个肯拼的人,都能摸到往上爬的**。
朱纯蘸墨,落笔写了一行字。
“十年后,我要让中國最穷的庄稼人,都能指着海图说——那是我儿子闯出来的天下!”
朱笔狠狠一勾,像刀出鞘。
这一刻,朱纯翻开那本《大明事感录》,笔尖蘸满朱砂,在发黄的纸页上重重落下。
“红袍新政已铺开,百姓往海外去的人越来越多,炎黄的文明,该席卷四面八方了!”
墨还没干透,纸面上竟慢慢浮出新的字迹。
现代,西安历史研究所。
雷请议死死盯着屏幕,瞳孔猛缩。
“他真开始干了……”
陈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桌上的瓷杯,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疯了!他这是要逼老百姓逃离家乡?”
“咱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文化逻辑摆在这儿,那帮红袍军要是真搞起驱民外迁,刚刚喘口气的局势非得再炸锅不可。”
“那是普通百姓,是天下最底层的根基,不是**的乡绅、商号、豪门大族!”
“一旦乱起来,那帮穿越者真能镇得住场子?”
朱纯盯着《大明事感录》上刚映出的墨痕,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强制迁移百姓,这是违背天理人道!”
他提起毛笔,笔尖在纸上划过。
“天下大争的时候,不争就是等死!”
“你们亲眼见过蒙古骑兵踏平汴京城的惨状吗?”
朱砂色的字体深深嵌入纸面。
“见过女真打进山海关后扬州城的模样吗?”
“没错,你们都知道,不过是从书本里、从那些零星的记载中看到的。”
“现在不把老百姓撒到四海去。”
“难道要等四百年过去,让洋人的战舰架着炮,逼着中国人的后代去学洋文?”
研究所里,陈科脸色白得吓人。
雷请议猛地指着显示屏。
“快瞅!他又在写了。”
“你们活在现在的世界,吹着冷气谈什么人道?”
四百年以前的字迹,锋利得像能割破纸面。
“**三年陕西大旱,人吃人那会儿谈人道?”
“万历年间矿税太监横行霸道,逼着手艺人跳河那会儿谈人道?”
“红袍军分田地、送船只、给前程。”
“这叫给人活路!”
“你们全都经历过那段耻辱的百年史,应该知道,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
研究所里,没人吭声。
陈科一屁股瘫坐下来。
“可他难道不明白……后来那些殖民者干的事有多脏……”
在他眼里,红袍军的做法跟思想侵略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们的技术一天比一天猛,很快就能跟海外拉开天大的差距。到时候红袍军看西洋那些国家,就跟看小孩抱着金子站街边似的,朱纯真能管住所有人的心思?
朱纯好像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新的字迹哗啦一下就出来了。
“红袍军不是欧洲来的殖民强盗!”
“我们修的是路,不是盖教堂;种的粮食,不是投毒。”
“海外建的是学堂,不是种烟的庄园!”
“我要的是文明之间的共生共赢,不是吸血掠夺!”
雷请议突然发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陈科死死盯着最后那行朱砂批注。
“你们既然知道四百年后那些耻辱的往事,现在为什么拦着我斩断祸根?”
空调的轰鸣声里,这群研究历史的人头一回觉得,从四百年前砸过来的质问,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脸上。
朱纯合上书本,吹熄了蜡烛。
黑暗之中,他好像听到了大洋另一头传来的船笛声。
研究所的显示屏上,最后那行朱砂字正在慢慢淡去。
“走着瞧吧。”
“是你们嘴里的慈悲管用,还是老子这手铁血能救国。”
案上摆着那本翻了大半的《大明事感录》,朱纯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神色冷得像块铁。
外头响起脚步声,民部尚书黄公辅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进了书房。
老头儿头发胡子全白了,这会儿眼里却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里长。”
黄公辅声音有点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各州府县衙的统计,都送上来了。”
朱纯抬头。
“念。”
黄公辅翻开册子,手指顺着墨迹还没干的数字往下滑。
“南直隶,三个月内新生婴儿登记比往年多了三成,女娃占了四成。免赋令见效了。”
朱纯听着,点了点头。
实际上,三百多年后,女婴出生率照样低得吓人。现在算是提前把这事扳回了一点。
“福州,去安南垦荒的已经超过两千户,大半拖家带口。”
“陕西,报名去西域修路的壮丁有五千,还有三百个学子自愿跑到乌斯藏教书。”
“蜀中——”
黄公辅顿了顿。
“蜀中商帮凑钱买了三十艘船,打算下南洋贩丝绸。”
老臣的手在发抖。
“里长,这一步棋……走活了!”
各行各业都在往海外冒头,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头。
往后,这些火种带着大把金银回来,那才是一场能席卷天下的思想浪潮!
朱纯嘴角微微一翘,朱笔在福州那地方画了个红圈。
“还不够。”
“接着说。”
黄公辅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就在这时,夜不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烛影下,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
朱纯撕开,青石子的字迹像刀刻的一样。
“江阴试点搞成了,周边五个县的缙绅全给清算了。”
“无锡周家,强占民田三千亩,家主游街三天,发配甘肃。”
“常州周家,勾结前明余孽走私盐铁,斩立决。”
“苏州沈家,欺压佃户弄出人命,田产全归农会,子弟送去劳动改造。”
“农户和学子联手,公审台日夜不停,江南的血火,已经烧了三成!”
朱纯指尖一弹信纸。
“告诉青石子,接着烧。”
“江南烧完了,烧湖广;湖广烧完了,烧两广!”
他冷笑一声。
“我要南方那些缙绅的灰。”
“肥了红袍的田!”
黄公辅站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里长,江南毕竟是赋税的重地,要是闹得太厉害……”
“闹?”
朱纯猛地一拍桌子。
“**年间的江南倒是不闹。”
“东林党人吟诗作对,缙绅老爷们喝酒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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