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第524章
9
李良听完朱纯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清楚,这事比上战场难多了。
乌思藏的百姓信了几百年的老规矩,哪是你发几道告示就能改过来的?那边的农奴从小听到大的就是这辈子受苦下辈子享福,就是贵族天生高贵、穷人活该低贱......
这些念头早就长在他们骨头里了。
烛光里,李良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张乌思藏地图。
眼下要让这些人相信,好好种地放羊才有好报,自己才是地里真正的主人。
李良没读过几天书,可他心里明白。
这比动刀动枪难得多。
打仗嘛,有刀有枪就行,输赢摆在那明晃晃的。
可人心这玩意儿,你怎么打?
压力如山,可李良心里没半点惧色。红袍军当年能打下半壁江山,让江南那些大户低头服软,让陕西的佃农敢跟地主叫板,难道还翻不了乌思藏这片天?
一天撬不动就耗一年,一年不行就磨十年。
迟早要让那些农奴明白,他们的苦难从来不是命硬,而是有人硬把枷锁塞进他们手里,让他们以为那是命。
“属下绝不会辜负里长的信任。”
李良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得像铁块落在石板上。
他心里清楚,前路铺满了荆棘,但红袍军最不怕的就是踩烂荆棘!
李良带着三百号红袍军的弟兄,从京城坐上火车一路南下,穿过太原、洛阳,最后落脚西安府。
火车轰隆隆地碾过铁轨,窗外的山啊河啊一闪而过,可车厢里的兵们谁也顾不上瞧一眼——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场。
在西安府歇了几天脚,队伍换了战马,掉头往西边赶。
一踩进乌思藏的边界,眼前的天地一下子变了样。
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战马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士兵们的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像刀子刮喉咙。
冷风像钝刀一样剐着脸皮,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年轻兵,这会儿嘴唇紫得发黑,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碎的冷汗。
“步子放慢点!”
李良勒紧缰绳,回头吼了一嗓子。
“喘不上气的,都滚下马走!”
队伍慢悠悠地往前挪,马蹄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远处,雪山高耸入云,云雾缠绕山腰,漂亮得让人忘了呼吸,可冷得也让人忘了怎么呼吸。
“长官……”
一个参军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破地方,连喘口气都跟要命似的……”
李良没吭声,只是把身上的皮袄紧了一把。
他清楚得很,现在这点苦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真正的硬骨头,在察里巴,在边北地的山沟沟里,在那些被贵族和寺庙压了千百年的农奴心里头。
南北边地的风雪越刮越猛,李良勒住缰绳,战马在陡峭的山道上喷着白雾。
远处,一个瘦巴巴的身影正沿着悬崖边的小路慢吞吞地挪动。那是个看着才十二三岁的男孩,背上捆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每迈一步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掏空了。
“那个孩子在干嘛?”
李良皱起眉头。
带路的向导叹了口气。
“挑水。”
“挑水?”
李良一脸不敢相信。
“这附近没水吗?”
向导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谷。
“最近的那条溪在山脚下,来回得走整整一天。”
李良沉默了几秒,突然翻身下了马。
“走,过去看看。”
少年一看到穿着红袍的官兵,吓得差点从崖边滚下去。李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这才发现,那孩子的手腕细得跟枯柴似的,可手掌上全是老茧,糙得像砂纸。
“你叫什么名字?”
李良把声音放轻了。
“……次仁。”
少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次仁挑着木桶,步子不稳,水桶里晃荡着浑浊液体,几片枯草漂在水面。
李良瞟了一眼:“这点水,够你们撑多久?”
小孩怯生生抬头:“阿妈跟妹妹能喝两天。”
他顿了下,又小声补了句:“要是老爷家来收水税,就只能喝一天。”
李良瞳孔猛地一缩。
“水税?”
身边的翻译压低声音解释:“贵族把水源全控死了,老百姓想喝口水,都得交钱。”
跟着次仁走到半山腰那几间破屋子时,李良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那哪叫村子?几块石头加牛粪糊成的矮棚子。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拿木勺刮陶罐底子,连水珠都要舔干净。
官兵一到,村民吓得全缩回屋里,像受惊的牲口。只有一个瞎眼老汉,蹲在门槛上,嘴里嘀咕:“中原的兵?又来抓壮丁了吧……”
李良蹲下身子:“大爷,红袍军不抓壮丁。”
老头的眼珠子转了转:“那来干啥?收税?收粮?”
“分田,分水。”
老头忽然笑出声,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小子,六十年前也有个当官的这么说过。”
他伸手朝远处城堡一指:“等老爷们的鞭子甩下来,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回到临时营地,李良的亲兵队长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木屑四溅。
“畜生!连口水都要收钱?”
一个年轻参军眼睛发红:“大人,咱们带的粮……”
李良抬了抬手:“先给村里分一半。”
他走到崖边,望着远处贵族城堡亮起的灯,脑海里回响起临行前那位里长的话——
“你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
红袍军一路深入乌思藏腹地,眼前景象让人心里发寒。
一群群农奴佝偻着腰,衣衫破烂,眼神又怕又呆。几个缺了手的男人缩在墙角,屋檐下挂着风干的东西,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别的。
“大人,这……”
亲兵队长声音都在抖。
李良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猛地抽出腰间马鞭。
“把那些老爷押过来!”
贵族们被拖到村口时,农奴们吓得往后退。
“过来!”
李良拽过一个断手的农奴,把鞭子硬塞进他仅剩的三根手指里。
“抽他!”
农奴的手抖得厉害,死活不敢动。
“怕什么?”李良冷笑,“他的水闸我们拆了,粮仓我们分光了,护院也全跑了。”
“现在,他连你都不如!”
第一鞭子下去,轻飘飘的,就跟蚊子咬了一下似的。第二鞭加重了力道,第三鞭落下的时候,那个农奴的眼睛里烧起了火。旁边的人看见了,全都往前冲。
鞭子抽得呼啦啦响,李良瞅着那些人,眼神从害怕变成恼火,最后全成了拼命的气势。
“红袍军就是给老百姓撑腰的!”
李良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
“从今天起,乌思藏的地重新分,山路也得修!”
他举起手里的《红袍新政》。
“干活就给粮,干一天算一天!”
一开始,农奴们还不太信。等第一批粮食实实在在发到手上,整个寨子就炸了锅。
半个月的工夫,山坡上立起一排新木屋。以前喝口水都得交钱的地方,现在自己有了井。路往山谷外头通,新的水渠也挖开了。
李良在工地上转悠,听到那边有人在嚷嚷。
“我家分到地了,浇得上水的那种!”
“我家小子也能上学堂了!”
他脸上硬邦邦的神情慢慢化开了。
这天早上,李良瞧见村口多了个石头像。那是个年轻人,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远方,跟朱里长一模一样。
几个老汉跪在底座跟前,拿袖子擦得仔细。过了一会儿,人越聚越多,全跪下喊了起来。
“里长**!”
喊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这是这片地方的人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感激一个中原人。李良没拦着。
他明白,那些人跪的不是哪个人,跪的是自己终于能直起来的腰杆。
李良没在那个村子多待,带着队伍继续往刚打下来的南边走。
这会儿他站在乌思藏北边的地头上,靴子陷进软乎乎的泥里。他弯腰抓了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蹲下去扒开上面干裂的那层,底下露出来的是湿漉漉、黑黝黝的土。
“好地。”
他抬头跟身边穿红袍的官吏说。
“挨着水,土松,存得住水,种青稞合适。”
那官吏赶紧拿笔记下来。旁边围着的百姓都看傻了——没见过哪个将军亲自下地,跟老农一样捏土看地。
李良走到另一块地上去。这边离溪水远,上头那层干得发硬发白。他拿脚踩了踩,鞋底下硌得硬邦邦的。
“差地。”
他眉头皱起来。
“没水,土硬成板了。得先开渠引水,再用粪肥把地养过来。”
几个农奴跟在后头,一脸发懵。他们生下来就当奴才,只会照着老爷的吩咐种地收粮,从来不知道地还有好坏之分。
“分地不能光看大小就算公平。”
李良直起身,冲大伙说。
土地有肥有瘦,有的靠近水源,有的偏得厉害。光按亩数平分,听着公平,骨子里全是坑。
李良抬手往山脚那边一指。
“那片地看着大,可坡陡存不住水,收成指定差。真要分给谁家,那是害人。”
底下乌思藏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脸上还挂着疑色。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奴哆哆嗦嗦蹲下去,捧起一把土,手指都在发抖。
“将军……您说的这些东西,俺们种了一辈子地,也没整明白过啊……”
李良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是你们不懂,是从来没人教过。”
他转过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
“红袍军分地,不只要分得均匀。还要让你们种得透亮——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庄稼怎么倒茬,肥怎么上,都会有人手把手教。”
几个年轻农奴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嗓子嘀咕。
“听说是中原那些里长交代下来的……”
“你算了吧!”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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