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第526章
11
他攥住一个老农奴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茧子厚得像铁皮,粗糙得跟老树皮没两样。老农奴吓得浑身一颤,腿弯子往下软,李良一把扶住了他。
“大爷,往后这地归你们了。”
声音不大,可落在农奴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红袍军不走,里长说的话,永远算数。”
李良心里门儿清,乌思藏的百姓让人踩了太久,久到连站直了走路都不会了。他们信菩萨,信老爷,信命,就是不信用自己能翻身。
那他就让他们先信一个人,朱纯。
“里长说了,全天下的百姓都是兄弟姐妹。”
他站上村口的高台,嗓门敞亮。
“你们受的罪,他全看在眼里。你们心里的怨,他一件都没忘。”
农奴们仰着脖子,眼神从发懵变成震动,最后慢慢有了光。
他们可能听不懂什么平等不平等的道理,可他们心里明白,这个从中原来的将军,真心拿他们当人看。
话说完,李良翻身上马,正要出村,身后突然炸开了锅。
他扭头,看见那些农奴追了出来,胳膊乱舞,嘴皮子哆嗦着喊——
“里长……千秋万代!”
喊得乱七八糟,听着还有点可笑。
可李良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知道,这些农奴连千秋万代是啥意思都未必明白,可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把心里的感激全倒了出来。
风吹过来,田里的青稞苗沙沙响。
李良抬手摆了摆,嘴角往上翘,眼底却一片模糊。
他们终于敢喊出来了。
他们终于,敢信了。
信的是里长,信的是红袍。
京城,朱府。
烛光一跳一跳的。
夜不收站得跟杆枪似的,盔甲上还带着高原的寒气,一看就是连夜从李良那边赶回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硬邦邦的,双手递了过去。
朱纯接过来,指肚摸着饼面,粗粝得很。这是乌思藏农奴亲手揉的面、烤的饼,跑了上千里路,如今摆在他桌案上。
“里长,这是当地的娃娃托我带给您的,说想让您亲口尝尝。”
朱纯愣了一下,眼神软了下来。
连几岁大的娃娃都能明白这个理儿,红袍军这步棋没走错。他心里清楚,想一口气扭转人心不现实,但只要雪域那些被压榨了千百年的百姓,日子真在一天天变好,那就够了。
夜不收把地图摊开,上头朱砂画的线,跟血管似的弯弯曲曲。
“乌思藏北边这块,已经修好了七条官道,新开的田地少说上万亩,水渠一条接一条,像蜘蛛网似的。”
他手指头点在地图上一处河谷。
“以前那些农奴,如今都在工地上干活抵税,每天能领三升粮食,家家户户灶台上总算见了余粮。”
“胆子大的,还凑了商队往尼泊尔那边贩盐巴和茶叶,最远的都跑到边境线上了。”
朱纯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掰下一小块青稞饼塞进嘴里,饼子粗糙,嚼起来带点苦味,可那股被日头晒过的麦香,也实实在在。
跟那些农奴的命一样,苦归苦,总算有了盼头。
“还有,李良总长让我把这个带回来。”
夜不收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
“他去边境检查了那边的防御工事。”
“以前明朝那个礼部侍郎,现在领着水利队干活,他琢磨出来的梯田灌溉法子,把山南那片荒地全变成了好田。”
“苏州周家那一家子,本来是流放过去的,如今一边种地一边烧砖制瓦,盖起来的新城,能住上万户人家。”
“还有那些听了里长号召,跑到边境去的红袍军子弟。”
“有些带队挖水渠,有些带着书本教**娃娃学汉话。咱们现在虽然只打下来乌思藏一半的地方,但学堂已经开了十二所了。”
朱纯的目光落在名册里一个名字上——陈潜。这人以前因为不顾百姓死活、只盯着红袍军规划硬干,被他贬了官,现在在工地上当监工。
“他怎么样了?”
“陈大人为了抢修塌方那段路,亲自扛了三天石头,肩膀骨头都裂了,愣是不肯下工地。”
烛火噼啪一炸,映得桌上的朱批红得发艳。
可夜不收的汇报还没完。他紧接着又拿出一卷工程图纸。
“李良总长说,天工院那三支筑路队已经到了藏区边上,枕木全用的油松,铁轨是汉阳那边特制的。”
“现在最难的就是打隧道。那个叫王铁柱的工匠头儿,想出了分段掘进的法子,速度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说到这儿,夜不收脸上忽然有了笑意。
“有个**娃娃天天跑来送糌粑,嘴里念叨着,要早点坐上火车去看里长爷爷。”
朱纯喉头猛地一滚。
十年。
只要再等十年,雪域高原上的孩子,就能坐着铁龙一样的大火车,一路奔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大海了。
夜不收深吸了一口气。
“李良总长说,现在那些农奴的眼神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像是等着挨宰的羊,现在起码知道,自己生下来就不是低人一等的命。”
“娃娃们敢在那些贵族老爷家的废墟上踢球,小姑娘们也敢对着上门说亲的媒婆说,我不嫁人,我要去上学堂。”
朱纯捏着手里的青稞饼,碎渣子簌簌地掉在地图上。他的笑容很淡,却很暖。
雪山脚下新开的青稞田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像是绿色的浪。矿洞里那些穿红袍的二代们满脸都是煤灰,眼睛却亮得吓人。铁路工地上,**和汉人蹲在一块儿啃糌粑,指手画脚地学对方说话。
朱纯收回目光。
这才对,这才是他来这儿该干的事。但还不够。
“传令。”
他的声音硬得像铁。
“第一,乌思藏免赋再加三年,医馆学堂的钱翻倍。”
“第二,流放的官吏要是有功劳,可以减刑,但别想回中枢。”
“第三,铁路那边,人要给人,粮要给粮。”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地图。
“告诉李良,别拖太久。”
“十年之内,我要在乌思藏听见火车响。”
乌思藏那片冻土有多难搞他清楚,但后世连数据都传过来了,站在人家肩膀上还修不出条铁路,说不过去。
夜不收一抱拳,转身就钻进夜色里。
朱纯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把剩下的青稞饼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扭头看窗外的黑夜。
经济在变,工厂到处在建,百姓一批批往海外跑。他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但这些东西必须再快一点。
他又叫来另一个夜不收。
“乌思藏那边还行,草原怎么样?”
这个夜不收以前跟洛水干情报的,闻言点了下头。
“草原那边传消息过来了——”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青草味儿,吹得那些挂在枯木上的东西直晃。
向青山勒住马,眯眼看过去。
挂着的不是人头,是金冠、玉带、还有那些贵族的纹章。风一吹,它们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旧时代在敲丧钟。
“这些……”
旁边的副将眼睛发亮。
“都是各部贵族的东西。”
向青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红袍军不搞砍脑袋挂旗杆那套,但得让草原上的人明白,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玩意儿,现在只能挂在朽木上当摆设。
他扫了一眼这片草原。
红袍军已经过了捕鱼儿海,打到了巴尔斯和坦。草原上的贵族前前后后冲了十几次,全是骑兵冲锋,但没人能扛得住红袍军的火铳。三排齐射,五次,连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人就垮了。
向青山吐了口气,抬头往远处看。
长长的队伍像条河,蜿蜒着往前淌。
红袍军正在给百姓发物资,贵族圈起来的牛羊也在分。牧民们穿着破旧的皮袍子,牵着瘦得不行的牛羊,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
红袍军的差役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前,手里的名册翻得沙沙响。
“乌力吉家,五口人,领粮食三石,母马两匹!”
被喊到名字的老牧民走上前,手指发抖地摸了摸粮袋,又碰了碰分到的那匹母马的鬃毛,声音都在抖。
“这……真是分给我的?”
差役咧嘴笑了。
“当然是真的!小马驹养大了,还能拿来换盐巴和铁器。”
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听说南边的草场也分下去了……”
“我家小子上红袍军的学堂了,正学认汉字呢!”
总长骑着马慢慢走过,看见几个红袍军的年轻兵士正教牧民的孩子骑马射箭。
箭靶子上画着狼头图案,那是从前那些老爷们的标记,现在被小孩们射得全是窟窿。
再远一点的地方,一座新集市正建起来,中原的布匹、西域的香料、漠北的皮毛堆在一起,红袍军的公平秤摆在最打眼的位置。
这片荒凉的草原上,竟然冒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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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夕阳把草原烧成一片红色。
十二岁的阿古拉牵着刚分到的两头母羊和一头小牛犊,脚底生风地往家跑。
羊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牛犊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又赶紧跟上来。
阿古拉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攥着绳子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家也能有自己的牲畜。
破旧的毡帐就在前面,帐顶的破洞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昏黄的亮光。
阿古拉掀开帘子,一股草药和羊奶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额吉!额吉!”
他冲进去,声音因为太激动而发抖。
“咱们有自己家的牛羊了!”
他母亲是个瘦弱的女人,正半靠在毡垫上,脸色发白,但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微微撑起身子,看向儿子身后那几头牲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口。
阿古拉的妹妹其其格从炉子边跳起来,高兴地跑过去摸小牛犊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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