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第528章
13
几个队员没吭声,点了头,可眼神里烧着火。
年轻的小伙张平捏紧了手里的地质锤,脑子里闪过在蒙阴学院上课的场面。那时候他们这些人,从穷沟沟里出来的苦孩子,头一回听人讲起矿脉、地层这些词。
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矿脉,地底下埋着的硬货。谁找到了,就能炼出铁,打出犁,铺上铁轨,天下百姓就能吃上饱饭。”
张平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前明闹兵灾时活下来的孤儿。他忘不了啃树皮的味道,也忘不了清兵冲进村子那天,亲娘把他塞进地窖时那双手,冷得吓人。
“咱没啥大能耐。”
徐岩的话把他拽了回来。
“可每多找一处矿,就能多打一张犁,多铺一里铁轨。这世道,不就是这么一丁点一丁点变好的吗?”
帐篷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喘气的声音,还有那一双双越来越亮的眼睛。
后半夜,队伍里最小的那个王小鱼悄悄爬出帐篷。
草原上空清朗得很,银河横在那里,活像条缀满了亮片的长带子。
他想起先生讲的话。
“咱勘测队啊,就跟这星星一样——单个看不打眼,可凑一堆,就能照亮老大的天。”
背后有脚步声,徐岩走过来,递了块硬邦邦的奶疙瘩。
“睡不着?”
“嗯。”
王小鱼接过来,小口咬着。
“我在琢磨……要是找到铁矿了,这儿能不能也垒起高炉?火车能不能也跑到这儿来?”
徐岩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能的。”
“到那时候,草原上的娃儿能坐火车去中原,中原的匠人也能带着手艺来草原。”
他伸手拍了拍王小鱼的肩膀。
巴图一家天没亮就等在了帐篷外头。
其其格塞给王小鱼一包奶渣,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
“哥哥,你们找到铁矿,我就能坐火车啦?”
王小鱼揉了揉她脑袋上的碎发。
“还得修铁路,不过,快了。”
他今年才十七,头发里全是草原上的沙土,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脑子里忽然闪过蒙阴学院毕业那天的场景。
李大山去了乌思藏,带着铁路勘测队,这会儿大概还在雪山上炸隧道。
陈石头跟着石油队跑到西北,据说在戈壁滩啃了半年的干馕。
还有个叫赵青娥的姑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学水利勘测,这会儿八成在江南哪条河边上泡着。
王小鱼看着队长刚把银子偷偷塞进巴图帐篷角落,忽然问了一句。
“队长,陈哥他们在西北,找着油了没?”
队长徐岩笑了笑。
“谁知道呢。不过,只要有红袍军的地盘,早晚会有好消息。”
勘测队往南麓山沟里走,后头的太阳刚冒出头。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这个时代里的一粒沙。
可正是这些沙子——铁路队的钢钎、石油队的铁锤、水利队的水准仪——堆在一块儿,才撑起了这片正在醒来的大地。
王小鱼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
西北的风卷着沙子,嗷嗷叫着刮过戈壁。
一堆篝火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噼啪作响,铁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七八个穿长袍的年轻人围在火堆边上,旁边还坐着十来个红袍军护卫。
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褶子都照了出来,可谁都藏不住眼睛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
队长陆鸣渊摊开一张发黄的图纸,手指头戳在一个标记上。
“再往西三十里,就是里长划的黑金区。”
“按资料上说,这地方的岩层结构不一般,八成有石油渗出来。”
旁边那个叫赵青河的勘测员正低头写着什么,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今天的测量数字。
手指头冻得通红,画地层剖面图的时候却一笔都不含糊。
红袍军的小校张猛递了碗热汤过去。
“老赵,歇口气。这鬼地方,写字都能把笔冻住。”
赵青河摇摇头,嘴里的白气被冷风一下子吹散了。
“不成。今天的岩样数据今晚就得整理完。里长说了,石油就是未来的黑金,耽误不起。”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半空。
几个年轻人围着火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石油那玩意儿,真能让铁船自个儿跑起来?”十九岁的钱胜瞪圆了眼,满脸不信。
“那得有多大劲儿啊?”
“船算个啥!”
陆鸣渊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石油纪要》四个字——那是朱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这里面记的东西,是几百年后另一拨石油人拿命换来的。他们在沙漠里耗尽了青春,才攒下这点家底。
“里长说了,提炼出来的油能带动机器,比蒸汽机还猛。到时候,咱们的红袍战船能日夜不停地在海上转悠,火车能拉着上千吨货满世界跑。”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有点抖。
“还能造出不用牲口拉的车!”
围坐的人全炸了锅。张猛摸着下巴,眼神发直。
“那以后打仗,是不是骑兵就没用了?”
“打仗算啥。”
赵青河放下笔,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里长说,石油能做成化肥,庄稼能多打粮。还能炼成塑料,做出来的东西又轻又结实。还能……”
他忽然卡住——因为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咋了?”
“老赵。”陆鸣渊咧嘴一笑。“你眼珠子都快冒光了。”
夜深了,风刮得更狠。
大伙儿围着篝火,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钱胜裹紧了皮袄,抬头看天。头顶没有星星,只有厚厚一层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家了?”
张猛挨着他坐下。
“想我娘。”
少年声音很低。
“她是前明那会儿饿死的。要是能看见我在挖石油,说不定……”
他没说完,张猛心里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是前明陕西那场**里唯一活下来的。红袍军发粮食的时候,发现他缩在亲娘**旁边。
“会的。”
张猛鼻子发酸,声音闷闷的。
“等石油挖出来,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饿死了。”
他抬手一指,远处黑暗中隐约露出几道山梁的影子。
“那儿,就是盼头。”
队员们围着火堆,眼巴巴盯着翻滚的羊肉汤。撕下烤得焦黄的羊肉,就着硬邦邦的饼子,囫囵往嘴里塞。
热汤灌进喉咙,寒意被冲散了。
身上有了力气,心也跟着热起来。
队长陆明远抹了把嘴,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他扫了一圈众人。
“走!接着找!”
风沙里,一支支队伍在黄土地上来回穿梭。
现在在这片沟壑间钻来钻去的,可不光是石油勘探队的人。
红袍军的兵扛着长矛走在最前面,眼睛四下扫个不停。
他们不怕风沙,不怕冻,就为了护住这支勘探队——这支扛着整个天下希望的队伍。
身后那群搞勘测的年轻人,身上背着沉甸甸的玩意儿,罗盘、锤子、瓶子……每一样东西都装着不少人的希望。
他们的长衫让风吹得猎猎响,脸上被沙石打得**辣的疼,可谁也没停下步子。
再往后看,是那批当初因为不听话被贬到这儿来的官老爷。
以前多神气啊,现在也都学会在风沙里低头走路了。有人扛着锹,有人拿着图纸,一个个闷头跟在最后面。
风更猛了,沙子扬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
钱胜眯着眼,使劲瞅前面的记号。
他嘴皮子都裂了口子,往外渗血,可他手里的罗盘握得死紧。
旁边的张猛拿身子替他挡沙子,粗大的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肩。
“再撑会儿!”
陆明远的声音震过风沙。
“前头就到新点了!”
大伙儿费劲爬上一个高坡,赵青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把岩芯拿出来,小心塞进布袋里。他手指冻得发紫,还是一丝不苟地记着每样东西。
风慢慢小了。
这支队伍在荒滩上看起来,小得跟蚂蚁似的。
可他们走过的脚印,却清清楚楚地画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向明天的路。
“找着了!”
远处猛地有人喊。
“队长!”
前头的哨兵大声叫唤。
“这儿有油苗!”
一群人撒腿往那边冲,就看见石头缝里,黑乎乎的黏东西正一点点往外冒,太阳底下闪着怪亮的光。
赵青河哆嗦着手拿出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接油样。
他手稳得很,可谁都能瞧见他眼睫毛上糊着的沙粒。
“没错……”
他哑着嗓子笑。
“这就是人家说的油田。”
钱胜一下子跪到地上,抓起一把沾油的土,死死贴在胸口。
没人笑他。
谁都知道,这捧黑泥里头,泡着红袍天下的希望。
一群人疯了一样冲过去,就看见石头缝里,黑亮的石油正慢慢往外渗,夕阳下面闪着幽幽的光。
队伍里炸开一阵欢呼,声音在荒地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一群飞鸟。
这时候,旷野上点起了火把,红袍军的、被贬官吏的、勘测队的,到处都是,一片一片,在西北这片大地上,亮得像星星。
就在发现石油那会儿,朱纯已经从京城坐火车到了蒙阴。
蒙阴的初冬,风里带着细细的凉意,扫过落石村的田埂。
朱纯一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慢慢把眼前看了一遍。
村里的小孩踩着水泥路疯跑,鞋底拍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远处的田埂修得整整齐齐,水渠里的清水流得哗哗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各家屋顶冒出的炊烟混着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
十年前这儿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路全是烂泥巴,地裂得像乌龟壳,瘦得皮包骨的小孩缩在破房子底下,眼睛里啥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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