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第529章
14
现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抱着布偶跑过来,一头撞上他的腿,仰起脸眨巴眼睛。
“叔叔,你谁呀?”
朱纯弯下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我叫朱纯。”
小丫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家里大人只跟她说过里长,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糖。
“叔叔,给你吃!我娘说了,来的人都是客人!”
糖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颗小星星。
朱纯笑了笑接过糖,顺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路过学堂的时候,窗户里传出小孩念书的声音。
以前这儿的孩子连天是什么地是什么都不懂,光知道饿。
拐了个弯,几个老头坐在新修的石凳子上面晒太阳,手里捧着热茶,笑呵呵地聊今年的收成。
他们脸上的褶子里没了苦味,全是舒坦。
朱纯没走过去,就那么远远看着。
下午的时候,他上了村外的山坡。
从这儿能把整个村子看个遍。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学堂的钟声远远飘着,干完活回家的庄稼汉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什么都跟他当年想的一样。
可又好像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动静,说不准是乌思藏那边的火车声,还是西北油田上的篝火声,又或者是京城桌上摞着的那堆奏章的翻页声。
他在山上站了好久,月光把肩膀全铺白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映得朱纯脸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朱家老屋的厨房里,手头的柴刀一下一下砍着木块。木屑乱飞,溅到布鞋上,他伸手拍了拍。
他回蒙阴,是因为今天是他生日。
往年这天,他娘程氏天不亮就起来,蒸一笼他爱吃的枣糕。
他弟弟朱昶琅会从县城买只烧鸡回来,笑嘻嘻地一脚踹开院门。
他妹妹朱染瑕肯定捧着自个儿绣的香囊,非要挂他腰上。
岳豹和王旗那几个家伙更别提了,肯定扛着酒坛子,把小院子闹得跟打仗似的。
可今天灶台前就他一个人。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把切好的菜倒进去。
菜叶子在油里缩成一团,滋滋响着,他翻得很慢,好像在等谁推门进来,笑着说让我来。
可那扇门一直没开。
油锅里的肉片一翻,滚烫的油星溅到手背上。
朱纯低头瞅了一眼,一点表情都没露。
鸡蛋炒得有点老了,边角泛着焦黄。
青菜炒肉倒是炒得正好,翠绿的菜叶子裹着发亮的肉片,香味在窄小的厨房里飘散开来。
他装了一碗白米饭,端到堂屋的木桌边。
桌上啥也没有——没有往年那碗长寿面,没有弟弟非要摆的白酒壶,更没有妹妹从山上摘来的野花。
只有一副筷子碗。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到一半,眼睛扫到门缝下面塞着封信,看着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可那笔迹他一眼就认出来——岳豹的字。
他没弯腰去捡,接着扒饭。
信里头写的啥,他不用拆都知道,无非就是军务太忙、改天再补之类的屁话。
他清楚得很。
这帮人不是忘了,是成心的。
成心让他一个人过这个生日。
灶台的火苗子晃了晃,他一边端着碗,一边盯着墙上那张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袍军走过的路——江南到漠北,西域到南海。
他这辈子,翻过整个天下的棋盘。
可到了这一天,连顿像样的饭都没人陪他吃。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
他嘴角一勾,笑了。
夜不收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骨头嘎巴响。
“岳豹那狗东西算老几!”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蹦。
“当年牛家抢他的地,要不是里长收留他,他早饿死在臭水沟里了!”
朱纯没回头,只顾着把青菜拨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焦黑的鸡蛋。
夜不收越说越气。
“李自成、张献忠那帮流寇,要不是里长罩着,朝廷早把他们剁成肉泥了!现在倒好,摆起谱来了。”
“还有吴三桂,一个降将,以前年年记着里长的生日,今年装死。”
“楚意那帮启蒙总师也一个没来……”
“行了。”
朱纯声音不大,可夜不收立马闭上嘴。
他转过身,把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递过去。
“先吃饭。”
夜不休愣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孤零零的人,眼眶一下子红了,脖子都梗起来。
“里长……”
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在朱纯脸上,瞧不出啥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为啥不来。
岳豹的儿子被扔去边境修铁路,这会儿在雪山上挖隧道,十根手指头全冻烂了。
楚意的儿子也派去了边疆,天天跟风沙打交道,脸皮皴得跟老树皮似的。
保庵录那帮人就更别提了,没跟徐国武一样翻脸就算是还有点良心——毕竟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自家子孙连点油水都捞不着,他们心里能舒坦?
夜不收端着饭碗,语气里还带着火气。
“里长,您为那群人操碎了心,可他们倒好......”
“他们没错。”
朱纯截住他的话头。
“人嘛,谁没点私心?这再正常不过。”
他搁下筷子,视线飘向窗外沉沉夜色。
岳豹想让儿子**安安、富贵加身,这有什么错?
楚意盼着孙辈少受点罪,这又有什么错?
吴三桂、李自成那帮人,谁不想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就连他妈......当娘的疼自家儿子,能叫错?
“可那些穷苦人呢?”
朱纯忽然拔高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滚过屋顶。
“咱们当年不也是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那些被牛家抢了地、活活饿死的庄稼汉,那些被乡绅逼得卖儿卖女的佃户,那些在矿洞里被砸死的苦力。”
“他们凭什么就该世世代代当牛做马?”
“凭什么总有人想骑在他们头顶上?”
烛火猛地一跳,晃得满屋子影子摇摇欲坠。
夜不收没再吭声,埋头扒饭,眼泪一颗颗落进碗里,咸涩的滋味混着米粒咽下去,他自己都分不清。
朱纯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
去年生辰王旗送的,说好了等今年一块儿喝。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水清亮,映着孤灯,像血一样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死活要搞二代下放?”
没等夜不收搭话,他仰头一口闷了。
“特权这东西,就跟这酒似的,只要尝过一口,这辈子就戒不掉。”
“岳豹的儿子要留在京城,用不了多久,又是一个新权贵。”
“楚意的孙子没吃过苦头,迟早变成下一个死乡绅。”
碗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啊,他们恨我,我认了。”
夜深了。
夜色很沉。
朱纯站在小院里头,仰头看星星。夜不收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道影子。
他听见朱纯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南那边的农民,如今总算能吃饱了。”
“乌思藏的奴隶,也敢朝那些贵族嚷嚷了。”
“西北的小崽子们,都晓得石油能改变这世道了。”
最后的尾音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个字。
“值。”
夜不收一下子就跪了,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声音闷在嗓子里。
“里长……别人忘没忘我不敢说,但我们夜不收,一辈子记着您做过的事。”
朱纯笑了笑,伸手把人拉起来。
生辰过完了。
“走,回去吧。”
他刚推开门,夜风钻进领口,院子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夜不收快步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封严实了的玻璃瓶。
月光照上去,瓶里的黑液体泛着幽幽的光,像把夜色装进去了一样。
那人在朱纯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递上瓶子。
“里长,草原那边的勘测队送来的,说是您的生辰礼。”
“还有这个。”
朱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瓶身冰凉,他用指腹摸了摸,另一只手展开一起捎来的信。
信上写着——
“里长。”
“您说的那个工业时代,咱们找到钥匙了。”
“这瓶石油,是从西北戈壁底下三十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队里的小伙子轮流熬了七天七夜。”
“您说过,这玩意儿能炼出油来,能推着铁船跑,能让家家户户亮起来,能让村里的娃娃不用再饿肚子。”
“我们信您的话。”
“钱胜带着全体勘测队员起誓,这辈子一定把它变成真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少地方让油渍洇得模糊了,一看就是高兴过头手抖着写出来的。
朱纯握住瓶子,忽然笑出声来。
石油在玻璃瓶里轻轻晃荡,晃出他眼底跳跃的光。
紧接着,另一个夜不收又捧上来一个粗陶罐子。罐口扎着褪了色的红布,罐身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
“长叔,谢谢!”
“我们会努力建设家乡!”
笔画很浅,一看就是小孩子拿石头一点点凿出来的。
朱纯接过罐子,掀开红布,浓烈的青稞酒香一下子扑出来。
夜不收声音有点抖。
“乌思藏那边的娃儿们一块酿的……非要自己刻字……”
朱纯用指头摸过那道道刻痕,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高原上,几双小**笨兮兮又认真地划下每一笔。
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南学堂的学生送来一册手抄的《工学基础》,书页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火车。
西北矿场的少年也托人带来一块含铜的矿石,系着红绳,说给里长当印章用。
农会的孩子们凑了些干莲子,用布口袋包得严严实实,信上说等铁路通车那天,一定亲自把新鲜的送来。
那些东西看着粗糙,甚至谈不上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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