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第530章
15
可它们是从乌思藏的雪山下背来的,是从西北的戈壁滩上捡来的,是从江南水乡的稻田边摘来的……那些地方,从前的人跪着活,如今终于能站直了腰。
朱纯抱着那罐青稞酒,仰头看了看天,眼眶一下就红了。旁边的夜不收瞥见他眼角的亮光,没敢吭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一群半大的孩子扛着测量仪器,踩在雪山的冰缝里;有人握着锤子敲打戈壁的岩石,手心磨出了血泡;还有人在煤油灯下趴着,一笔一笔地描铁轨的路线……
一个接着一个,像是河水往前涌,推着这整片土地往前走。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见了。
看见那条雪山隧道被打通,火车从云层里钻出来,汽笛声响彻山谷。看见西北的油田竖起一座座井架,黑色的原油喷涌而出。看见江南的学堂里,孩子们不再背那些老掉牙的经书,手里捧的是《机械原理》……
那些曾经跪着的人,如今站得笔直。
他们成了地质勘探的骨干,成了炼钢炉前的工匠,成了修铁路的测绘员。他们也许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靠一双手,把新世界的基石一块块垒了起来。
与此同时,现代。
西安历史研究所,大屏幕上的档案一闪一闪。
“冬,里长过生日,乌思藏的娃送了刻字的青稞酒罐,西北石油队送来油苗样本,蒙阴的学生们抄了一本《工学》当贺礼……”
陈科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旁边复原图上,那些粗陶罐、矿石块、歪歪扭扭的贺卡,在考古灯下面泛着老旧的黄。
他压着嗓子说了句。
“这才几年功夫,农奴和工匠就开始自发搞科研崇拜了?”
雷请议又调出一段资料。
“天工院那会儿的记录显示,全国有二十七支少年勘测队,队员平均年龄十六岁不到。”
“他搞工业变革的时候,自己也才那么大……”
那个从现代掉进古代的人,拿着最原始的勘探工具,给整片大陆的油田画图纸;用算盘和毛笔,硬生生把铁路隧道的承重算了出来。他让农奴的儿子也敢相信,自己以后能当工程师。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科低声说。
“他不是靠权力压人去听话……”
“是给了他们一个能信的东西。”
“那些孩子开始真心实意地拥护他了。”
这一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他们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穿越者,在四百年前,到底能打出一个多吓人的时代来。
海浪拍在船帮上,白沫翻涌。
十二艘挂红袍旗的大舰,正迎着风,劈开水面往前冲。
铁甲战船撞开浪花,蒸汽轰鸣震得海面发颤,那动静就像一头钢铁巨兽在怒吼。
破浪号的驾驶舱里,张献忠靠着围栏,咸腥的海风吹乱了他斑白的头发。
他端着一碗烧酒,冲着西边大笑:“老领导,祝你今天过得好!”
李定国站在旁边,也举起碗,神色有些复杂:“怕是这会儿又在啃凉馒头……”
这支舰队正护送一批商船。
三十几条民船塞满了丝绸、瓷器和茶叶,乖乖跟在铁壳船后头,像一群温顺的羊羔。
“左边发现船队!”
瞭望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张献忠眯眼,拿起望远镜一瞧——五艘挂着西洋旗子的武装商船,正往红袍商队那边靠。
他冷笑:“洋鬼子的破船也敢来碰瓷?”
“传令,一字排开,炮门全开!”
旗子一挥,十二艘战舰快速摆好阵型。
黑洞洞的炮管从窗口伸出来,阳光一照,泛着冷光。
那五艘洋船一看这架势,吓得赶紧调头就跑。
商船上的水手们欢呼起来,有人朝着战舰这边弯腰鞠躬。
破浪号的轮机舱里,司炉工光着膀子,汗珠在古铜色皮肤上直冒。
他们拼命往锅炉里铲煤,好让蒸汽机一直吼下去。
张献忠顺着**下来,拍了拍轮机长的肩:“老周,这铁家伙比战马强不?”
轮机长擦了把汗,咧嘴笑:“比马猛多了!就是太能吃!”
大家一起笑,张献忠却走神了:“老领导说过,以后会有不用煤的船……叫什么内燃机,得等石油挖出来才行。”
大伙对视一眼,谁也想象不出来。
航海室里,李定国趴在一张大号海图上研究。
上头不光标了老航路,还用红笔画了新路线。
他低声说:“老领导要的,不是以前那种万邦来拜。”
“这些航线,是红袍天下的血管。”
张献忠点头:“等铁路通了,东海打的鱼七天能送到乌思藏,江南的绸缎半个月到波斯,那才是真的大同。”
天黑下来,舰队顶着暴风雨往前冲。
浪头像山一样压过来,砸得船体直晃,张献忠却硬站在驾驶舱里,海水把他衣服全打湿了。
“当年跟着老领导打大清那会儿,哪想过能开这种大船?”
“刚**的时候,最大心愿不过是打下县城,能连吃三天饱饭。”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现在老领导想的,是让全天下人都能一直吃饱。”
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夜空。张献忠抡起那口雪亮的**,直指苍穹,吼声压过了雷声:“红袍旗,迟早要插遍天地!”
夜深了,李定国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吹了会儿风。
破浪号的底舱别有洞天。他弯下腰,钻进低矮的门,潮湿的土腥味立刻扑面而来。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层槽子,油灯昏黄,照着里面嫩绿的菜芽,叶子油亮亮的,看着就有劲。几个水手正轻手轻脚地往土里洒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跟伺候宝贝疙瘩似的。
“**长得挺精神。”李定国伸手碰了碰叶片,“不过得记着透气,朱里长交代过,湿气太重,根烂得快。”
年轻的水手王二狗赶紧掏出个小本子记下来,又指着旁边的木槽问:“李将军,这莴笋叶子咋发黄了?”
李定国蹲下去,把叶面翻过来看了看。“缺养分了。拿鱼肠子沏的肥水,兑稀点,早晚各浇一次就行。”
他脑子里闪过出发前那一幕——朱纯把他喊到书房,递过来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航海要术》。当时他还纳闷:“里长,咱是去海上打仗的,带这些菜种子干啥?”
朱纯那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海上最要命的不是炮弹,是败血症。牙龈往外渗血,身上烂得到处是口子,最后活活疼死。这些菜苗,能救下成千上万的弟兄。”
现在船已经跑了三个月,全船上下没一个人得那种病。可以前那些西洋人的船队,光是这病就能死掉三成的人。
“温度得稳住,十五到二十度最合适。”李定国指了指舱壁上挂的那个玻璃管——天工院造的玩意儿,叫温度计,“夜里盖好草帘子,白天掀开晒晒光。”
水手们全围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
这些爷们儿以前只会舞刀弄枪,现在倒好,个个都练成了种菜的好把式。
“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但别下手太狠。小葱水要勤,可别泡根里。萝卜间苗的时候别不舍得,舍不得娃套不着狼……”
李定国说得细致,水手们听得入神。有人嘿嘿一笑:“将军,等回了岸,您都能开菜铺子了!”
“少贫嘴!”李定国笑着骂了一句,“这点本事,全是跟朱里长学的!”
舱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管菜园子的老兵赵石头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以前我跟着郑家的船队跑南洋,出发三百号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一百零九……”
他手指头颤着,摸了摸菜叶子。
“全是吐血死的。船医说那叫坏血病。要是在那会儿就能认识里长……”
李定国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懂。
这些水灵灵的菜苗,在兄弟们眼里,可不止是填肚子的东西。那是命,是往回走的路。
夜深了,李定国从船舱底爬上来,还在灯底下翻那本《航海种植笔记》。
王二狗端了杯热茶过来。
“将军,歇一歇吧。”
“不能歇。”
李定国连头都没抬。
“这些东西都得写下来,往后要放到海军教材里去。”
他忽然抬起头。
“二狗,识不识字?”
“识、识几个简单的……”
“明天起,我教你。这些东西,得一辈辈传下去。”
窗户外头,星星铺满了天,船正往没去过的地方开。
可这舱房里那一片绿油油的苗,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三天后,红袍军的船队在吕宋装够了粮食和水,刚刚开到满剌加。
铁甲船破开蓝汪汪的海水,蒸汽机轰隆隆地响着,像头古时候跑出来的蛮兽,震得这座老南洋港口直发颤。
码头上,满剌加的贵人跟当官的早就跑来了,一个个穿着缎子长袍,头上戴着金冠,身后跟着拿长矛的兵。
可那十二艘铁壳大船一靠过来,什么神气什么稳当,全被吓没了。
“那、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贵人抖着手,指着最大的破浪号。那船身上都是一层厚铁皮,太阳底下一照,闪着冷光。
“船壳子是铁的?这东西怎么能浮在水上?”
另一个贵人眼珠子快瞪出来,盯着船上排得密密麻麻的炮口。
“那些黑不溜秋的管子……该不会是炮吧?怎的装了这么多?”
船队越靠越近,蒸汽机的动静越来越大,白气从烟囱里直往外冒,像头大牲口在喘气,把半边码头都给罩住了。
满剌加的苏丹阿卜杜勒挺了挺腰板,走上前一步,拿怪腔怪调的汉话喊。
“你们是哪个?凭什么闯进满剌加的码头?”
张献忠站在舰桥上,低头瞧着底下的贵人,放声大笑。
“红袍军!奉里长的令,护着商队过来做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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