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第534章
19
“里长,这税也太狠了,谁还敢办厂?”
阎应元也皱起了眉。
“以前明朝商税才三十抽一,就这样还有人想方设法偷漏。现在直接抽一半,商人不得把钱全藏起来?”
朱纯没急着答,反问了一句。
“你们算过这笔账没有?”
“一家木材厂一年赚十万两,交五万税,还剩五万。厂主照样能住大宅子,吃山珍海味,雇一堆下人。可那五万两税银到了官府手里,能修十里铁路,盖三座学堂,养一千个红袍军。”
“你们说,是让一个人富得流油,还是让老百姓都跟着沾光?”
周愈才犹豫了半天,开口问:“可商人要是觉得不公平,撂挑子不干怎么办?”
“不会。”
朱纯说得斩钉截铁。
“我给他们留了活路。”
“第一条,搞技术革新能减税。研发出新技术,固定时间内少收几成。”
“第二条,雇的人越多越减税。每多雇一百个,减一成。”
“第三条,捐钱修路建桥也能抵税,抵三成。”
“这叫削峰填谷。”
说完,他把舆图铺开了。
南直隶的茶楼里,几个做绸缎生意的商贩围着新政告示,手指捏得发白。
“五成的税,这不是要人命吗?”
有人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快被茶水的热气吞没。
对面坐着的老商人苦着一张脸,摇了摇头:“别着急,后头还有累进税呢。赚够十万两抽六成,到了百万两就要抽七成,这压根就是要把咱家底给掏干净。”
山西那边,票号里挤了二十来号晋商。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账本和新出的条令,满屋子都是算盘珠子拨弄的声响。
最年轻的那个小声念叨:“运输补贴、技术帮带、低利息借钱……这位里长是变着法子要咱们往穷乡僻壤砸钱啊。”
姓曹的老掌柜叹了口气,指着其中一行字说:“你仔细瞅瞅这条,国企竞争条款。要是敢囤货涨价,人家直接平价往外甩;要是打价格战挤兑谁,人家就把你那摊子给收了。这根本就是把路子全堵死了。”
江南那边,酒楼里几个盐商闷头喝酒。
半天没人吭声,最后有个商人忽然开口说了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位里长才多大年纪?”
一群人惊得酒都醒了。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屏幕前,雷请议盯着那份泛黄的乌思藏报告,愣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辨。
乌思藏新城周长十里,衙门、学校、医馆全都有。通往蜀地的水泥路勘察了二十七段,天工院分段施工,已经修通三段。牛车马车一天能跑三百里,茶叶和盐巴的商路越来越热闹……
雷请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站起来,声音很轻:“订机票,我要去乌思藏。”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考古现场,也想亲眼瞧瞧——当年他们拼了命拦着不让搞的那些“穿越者的激进方案”,最后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子。
飞机穿过雪山的时候,平板电脑弹出考古队发来的新消息。
腊月初七,铺轨到了念青唐古拉山口。一个藏地老阿妈端来酥油茶,笑着说:铁路通了,我要坐火车去成都府。
雷请议鼻子突然酸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几百年前,数不清的红袍将士和藏地征来的民夫挤在一起干活。铁轨沉得要命,他们肩扛手抬,一点一点往路基上放。远处雪山白得晃眼,近处汗珠子砸在地上。铺轨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刻在天幕上的一幅大画。
他想起明史上写的——万历年间征藏官兵,冻死的有三四成。
可红袍军愣是让铁轨翻过了雪山。
飞机落地,雷请议坐车直奔考古现场。
窗外经幡飘着,牦牛群慢悠悠地走。他恍惚间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代,还是回到了四百年前那个红袍军的年代。
车子停在考古现场保护中心门口。
雷请议下了车,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座完整的明代边城就立在那儿。
青砖垒的城墙已经塌了大半,但残垣断壁间,红袍军特有的徽记还清清楚楚。街道的布局跟当年一模一样,医馆、学堂、集市的地基石头,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雷请议戴上白手套,蹲在学堂门槛石旁边。
石头上刻着两行字。
左边是汉字,右边是藏文。
“入学识字,出门明理。”
他想起史料里那条记录:三月,乌思藏第一所红袍学堂开学。第一天来了三十个**孩子,学汉字、算数、唱藏歌。到了四月,人数涨到一百二……
门槛石上那道磨得发亮的痕迹,分明是无数小脚丫踩出来的。
雷请议进了医馆遗址,心里头更受震动。
药柜的抽屉被打开时,里头还残留着药渣。手术台上摆着各式仿古器具,藏医用的放血刀和中原的银针并排搁在那儿。
导游其美在旁边讲解:“根据出土的病历记载,这个地方曾经用藏药止血、汉方调理,成功做了第一例截肢手术。”
雷请议脑子里闪过史料里的一段话:“红袍医馆收治伤员上千人,藏汉医士一起动手治,治好的病人立了感恩碑在门口......”
他几步走到医馆门外,果然看见三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藏文和汉字。
另一头是当年的集市。
秤杆上刻着汉制的斤两和藏制的克,货架上还能看到茶叶屑子和羊毛丝。还挖出了红袍银号的钱模子,一面写着汉字“红袍通宝”,另一面是藏文的“吉祥如意”。
雷请议仿佛看见了四百年前的样子。
藏地阿妈拿羊毛来换茶叶,汉人工匠手把手地教打铁,红袍的官差在边上调解纠纷。那些史料里干巴巴的文字,全活了。
“一开始集市冷清得很,一天也就十来摊。半年后,商贩挤满,驼马堵路。各族做买卖,都用红袍银号的秤来兑钱......”
雷请议站在古城最高的地方,朝远处看。
那边是新建的高楼,近处是四百年前的**。
新旧之间,界限模糊了,只有文明的脉络一直在延续。
其美轻声说:“总有人讲,红袍军当年没彻底改造这片地方。可您瞧瞧。”
她指了指遗址上藏汉合璧的花纹、双语的招牌、混着两地特色的医疗器械。
“他们没硬把我们的文化给抹掉,反而让两种文明像酥油茶一样,搅在一块儿了。”
雷请议忽然明白了朱纯的用意。
真正的征服,不是用铁蹄踩碎别人的地盘,而是让不同的东西在碰撞中长出新的来。
最后,他站在山口的铁路基址前头。
当年铺轨的桩孔还在风雪里看得清清楚楚,通往成都府方向的轨道痕迹被冰川冲刷过,但没全消失。
向导说,这条铁路因为小冰期爆发没彻底修通,可后来藏地的民工一直在自发维护那些修好的路段。
“红袍军讲过,铁路就是地上的脐带,连着藏汉同胞的血。”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雷请议望着遗址旁新修的公路。
一辆藏式牛车和集装箱卡车并排开过去,恍惚间,四百年的光阴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草原上。
不只雷请议在跑去看红袍军当年的边疆遗迹,陈科也在草原的考古现场翻着刚送来的资料。
风呼呼地吹,陈科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红袍军草原发展录》,羊皮纸上的字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煤矿一天产煤上千吨,雇了本地牧民三千多人,日薪三十文。”
陈科抬起头,远远看过去。那个露天矿坑就像地面被撕开的一道口子,可这道口子,恰恰见证了四百年前草原上最先冒出来的工业火光。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从前放羊的扎布,后来当上矿上的小队长,一个月能拿三两银子。他媳妇进了奶作坊,一天挣二十文钱。两口子盘算着,年底要买十只羊羔,再把娃送进红袍学堂念书。”
陈科脑子里一下就浮出画面。那个叫扎布的蒙古汉子,头一回领到工钱,手都在抖。夜里两口子躺床上说话,满嘴都是往后的盼头。
翻过一页,是出土的账本碎片。
矿工买了口铁锅,女工扯了三尺花布,老牧民买了一本《三字经》……这些鸡毛蒜皮的账目,比什么宏大的故事都更戳人心窝子。
另一本《天工院勘测纪要》上写着。
“开采技术还不全,可已经找着三处油矿。雇了当地一百来个牧民,运钻机、搭井架、修油池。”
考古队的人指着一个大坑说:“这就是当年钻探的井口。我们挖出来红袍自己造的抽油泵零件,精铁打的,比西洋人同时期的东西先进了十年。”
陈科伸手摸了摸一块锈得掉渣的齿轮,脑子里冒出史料里那段让人热血发烫的记录:“勘测员冻掉了三根手指头,还笑着说,等油苗喷出来那天,一定请里长来草原上手抓肉管够!”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头。那是奶制品作坊的旧址。
发酵池、搅拌器、滤网都还在,墙上刻着生产任务:“一天加工一千斤鲜奶,出两百斤奶酪、一百斤黄油、三百罐酸奶。”
翻出来的销售账本记得明明白白:奶酪卖到江南换茶叶和丝绸,黄油能放得住,专供红袍军队,酸奶就在本地卖。
毛纺厂的厂房里,三十台仿纺织机锈得快散架了,可上面的羊毛纤维还能认出来。
史书上写:“有个牧羊的妇女头一个发明了羊毛混纺的织法,红袍银号赏了她一百两银子。她说,以前羊毛贱得跟草一样,现在能换粮食养活一家子了。”
陈科站在那条被叫作“红袍道路”的老路边上,半天没吭声。
脚下的路是用煤渣和石灰夯实的,过了四百年,风吹日晒,还是比周围的草地高出那么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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