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第535章
20
路边挖出来的里程石上刻着字:“离张家口三百里,到京师八百里。”
史料里记着一段话,像是能听到声音似的。
“老牧民巴图赶着车送奶酪,跟他孙子说,要不是里长修了这条路,咱们的奶疙瘩送到中原早就馊了!”
陈科低头翻手机。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同事们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都是从各地拍来的石碑。
那些碑是几百年前的百姓刻的,感恩的话刻在上面。蒙文写的是“路通万家富”,汉文写的是“道启千秋业”,乌思藏文写的是“轮转吉祥来”。
最后,考古队的人把陈科领到了遗址的正**。
一尊风化的砂岩雕像矗立在草原上。
塑像身披暗红长袍,左手托着《红袍新政》,右手按在地球仪的草原位置,底座上刻着蒙汉两行文字。
“他让牛奶流成河,让羊毛堆成山,让牧人的孩子亲眼看到大海。”
陈科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浮起故宫里那些**塑像——有的骑马,有的捧着玉玺,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
可眼前这尊草原雕像,记的是一个让牛奶不发酸、羊毛不跌价、牧民娃能识字的人。
西安,历史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雷请议和陈科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桌上摊着刚从乌思藏和草原带回来的考古报告。那些褪色的文物照片、泛黄的史料复印件,像一颗颗闷雷砸在他们心里。
陈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跟砂纸蹭过木头一样。
“以前总觉得他太冒进,会把一切都搞砸……”
雷请议没接话,默默点开一段考古录像。
画面里,乌思藏遗址出土的双语课本、草原作坊里的纺织机零件、牧民账本上工工整整用汉字记的账目。镜头最后定在那尊砂岩雕像上,塑像的手正好按在地图上的草原位置。
“他不是在破坏。”
雷请议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在缝合。”
“用铁路把山河缝起来,用学堂把文明缝起来,用工厂把人和人缝起来。”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当年自己激烈反对的那些谏言。
“移民实边是劳民伤财!”
“缙绅不能动。”
“动门阀贵族,功臣们会寒心。”
可现在,那些被骂成恶政的东西,成果全都安安静静躺在考古报告里。
乌思藏的铁路虽然没全线通车,但藏语和汉语头一回一起刻在了里程碑上。草原上的国企虽然税重,可牧民拿羊毛换到了第一本《红袍字典》。高税率让晋商叫苦连天,可那些银子养活了十万红袍学堂的娃娃……
陈科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老爱拿今天的尺子去量古人的步子。”
“可忘了他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窗外,西安城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
四百年前那个孤零零的穿越者,却拿着最原始的工具、用着最超前的眼光,点了一把能照亮时间的大火。
雷请议站起来,手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那会儿的西洋在干啥?他们用枪炮屠族灭种,东印公司贩卖黑奴,英吉利的圈地运动逼得农民上吊!”
“他们眼里只有金银和香料,根本不管民心是啥。”
“可红袍军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更吓人的事。
当西方人还在用暴力抢东西的时候,红袍军已经换了个玩法——用文明去征服。
雷请议深吸一口气,眼睛里闪着光。
“你想想。”
“要是红袍模式能撑一百年……”
西域铁路刚通到欧陆边界,汉语学堂的招牌已经挂在巴黎街头。红袍银号的汇票,正慢慢挤掉英镑的位置。
“等西方人回过神来,就会发现一个事实——他们手里的枪炮再厉害,也打不赢千千万万真心信红袍的老百姓。”
“咱们得帮着穿越者,去海外扎下信仰的根。”
雷请议握着笔,胸口翻涌着热意,在那本半成品的《大明事感录》上飞快落字。
墨迹还没干透,朱纯那道霸道的朱批就劈了下来,像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你们那套想法,早就腐朽了!”
“想帮海外立信仰?先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烂东西清干净!”
“我要的是更年轻的人。你们这辈人,没胆量,前怕狼后怕虎,处处缩手缩脚。”
雷请议脸黑得像锅底,指尖抖得拿不住笔。墨点溅在纸页上,洇成一团污迹。
他想顶回去,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三年来每次劝谏的下场。
穿越者说得不对吗?打下大明之后,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逼着穿越者别碰缙绅?逼着穿越者先别动那些根基深厚的门阀世家?逼着穿越者别让红袍二代跑去边疆搞建设?
他说缙绅不能连根拔,朱纯直接把江南公审台搬出来,千年门阀碾成了渣。
他说边疆建设要慢慢来,红袍二代已经在雪山戈壁里硬生生建起十六座新城。
他说怕功臣寒心,红袍军的铁甲舰却已经开到了吕宋、满剌加……
陈科坐在角落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教授老是说我们在守坟……现在看来,真没说错。”
研究所里静得吓人。
他们当初死活反对的那些激进手段,现在长出来的果子,比他们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雷请议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不是咱们思想老了。”
“是咱们读那种跪着写的史书,读得太久了。忘了这世上真有人敢站着改历史。”
朱纯根本没理会他们那点情绪。他面前摊着勘舆万国全图,洛水和青石子几个老家伙也都凑在边上。
“先吃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白雾,在朱纯和洛水之间飘散。
九十九岁的老道士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里长……海外……”
洛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幅万国全图。
“老道怕是等不到船队下西洋那天了。”
朱纯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急什么?乌思藏的牧民才刚吃上饱饭,草原的矿井刚挖出煤屑,江南的国企连第一匹洋布都还没织出来。”
他扒了口米饭,声音压得很稳。
“让每一个边陲角落、每一座荒山大岭里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这比什么都重要。”
洛水猛地咳起来,喘了半天才匀过气,咧着嘴苦笑。
莫柱峻贪了,陈铁唳堕了,岳豹王旗也远了……现在就剩下他这把老骨头,真怕撑不到那天。
朱纯放下碗筷,盯着老道士。
“你不能倒。”
“你是最后一把铁剑。”
洛水从朱府走出来。
朱纯捧着那半本《大明事感录》,继续琢磨接下来的安排。
经济、军事、科技,一件件往下推。
一直忙到深更半夜。
外头传来脚步声。
“里长,该吃饭了。”
夜不收把食盒轻轻搁在桌上。
小米粥的热气飘散开来,金黄的米粒中间,卧着一颗圆滚滚的鸡蛋。
朱纯盯着碗出了神。
烛光晃了晃,把他拉回那个冷得刺骨的傍晚。
那年十月初一,申时刚过。
蒙阴县一处破院子,枯树枝丫把灰蒙蒙的天划得稀碎。
十七岁的他刚穿越过来,浑身发烧打摆子。
推开那扇吱嘎响的木门,冷风裹着米香扑面而来。
母亲和妹妹蹲在土灶前头,小心地把碎木柴塞进灶膛。
铁锅里稀稀的小米粥翻滚着,勉强飘着两个小鸡蛋。
弟妹们围在锅边,脸蛋冻得红彤彤,眼睛死盯着锅里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那时妹妹才十二岁,瘦得像张纸片。
是他一把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哥没事。”
他揉着妹妹干瘪的脸,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本该圆嘟嘟的脸蛋,那时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朱纯摸着桌上的粥碗,脑海里翻出多年前的画面。
四只破碗摆在烂桌上。
他碗里粥稠米多,还卧着一整颗蛋。
弟妹碗里各漂着半个鸡蛋,米粒稀稀拉拉。
母亲碗里几乎全是清汤,只有几粒米沉在碗底。
“娘吃过了。”
她总这么说,然后转身去刮锅底烧糊的粥渣。
烛花啪地炸开,把朱纯从回忆里拽回来。
如今他碗里还是小米粥配鸡蛋。
却再没人需要饿着肚子刮锅底了。
弟弟朱昶琅在北海边关苦寒之地日夜操劳。
妹妹朱染瑕在纺织厂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本该是红袍军主的至亲。
却比普通百姓还奔波劳累。
“里长,粥要凉了。”
夜不收小声提醒。
朱纯舀起一勺粥,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们从来没享受过什么特权。
却比谁都明白兄长的心思。
正因为见过母亲碗里的清汤。
才更要让天下人碗里都有米粒。
妹妹肚子叫的声音,朱纯听过。也正因为听过,他更想让边疆的孩子们能吃上饭、能安心念书。
碗里的粥喝光了。他搁下笔,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
吹熄蜡烛,黑暗里他低低地说了句。
“娘,还有弟弟妹妹……”
“咱们当年受的苦,如今总算能让天下人填饱肚子了。”
“你们……会不会怨我?”
朱纯的目光越过窗,落在了北海的方向。
北海的风刮过来,带着煤渣,拍在朱昶琅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胳膊上那道快一尺长的口子,拿破布随便缠了几圈,血还不停地往外渗,把旧棉袄染得黑红黑红的。
眼前,那个黑洞洞的矿口,像野兽张着大嘴。深处隐隐约约传来被困矿工的哭喊。
天工院的勘察员王年,眼睛全是红血丝,死死抓着手里那张算好的图纸。
“不可能!撑柱用的是双倍的料,承重我算了三遍!”
两个钟头前,这座被大家盼出煤的矿井刚做完第一次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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