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第5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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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陈拿出一份新出土的文献,正是朱昶琅到了北海之后,立刻起草的《开荒令》执行细则。
“这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干活的事。”
冯陈语气很沉。
“这代表红袍军从破坏旧秩序,转向建设新秩序的全面转折。”
他指着朱昶琅的调任文件。
“一个刚打下天下的皇亲国戚,放着功勋不享,一头扎进苦寒之地——这种转型的狠劲,才是红袍军真正可怕的地方。”
研究小组整理出的《北海开发纪要》里,详细记录了朱昶琅开荒的全过程。
“年初,朱昶琅带着红袍工程队抵达北海。头一个月就跑遍了上千里地,画出了《北海资源分布图》,标出煤矿十二处、林场九处、渔场五处。”
组员马硕盯着出土的勘测工具包,眼神有些恍惚。
“这是朱昶琅当年亲手用的测绘仪,上面还刻着八个字——丈量天下,分毫不差……”
文献翻阅还在继续,《屯垦录》里记着朱昶琅到北海后推出的具体政策。
“按牧民家族划分草场,每家给一百亩,禁止贵族抢占地盘。”
“建公平交易市场,设立红袍公秤,抽佣不超过百分之三。”
“教新的放牧方法,教冬天存草料、预防牲畜疫病。”
“另外还有《工矿策》——煤矿雇当地牧民干活,以工代赈,当天结算三升粮食当工钱。”
“林场砍树必须间伐,砍一棵补种三棵。”
“渔场严禁用绝户网,网眼必须能过三根手指。”
冯陈指着《技术推广册》继续说。
“他不光开发资源,还教人技术——教牧民挖地下菜窖储存过冬蔬菜,推广风干肉的办法,比鲜肉多存三个月。还发明了毛毡夹层的帐篷,保暖性能提升了一倍多。”
最后出土的《市集图》显示——
北海中心市场分成了畜贸区、工矿区、百货区,还有红袍官署。
“只用了三年,他就把蛮荒之地整出了规模。”
“实在想象不出,那时候条件得有多苦。”
研究室的灯亮着,冯陈教授翻开那本《北海筑城录》,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四月,朱昶琅带着一千多人,开了驻北城的第一锹土。他自己盯着烧了三个砖窑,每窑三千块青砖,砖面上都打着‘北海工造’的印记。”
马硕拿起一块出土的老城砖,指了指上面模糊的字痕:“编号能对上,光他经手的砖就有七万多块。”
小李在另一头翻着《农垦卷》,头也没抬:“烧砖还算轻活。书里说,他亲自扛着犁头下地,零下二十度的硬土壳上,硬是带着人搭暖棚种土豆。头一季,收了三千斤。”
冯陈继续往下念。
“朱昶琅组了个勘测队。有记载写,暴雪封山那天,大伙儿用绳子拴着腰,一个拽一个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硬是探出上百里路。”
翻到《矿难纪事》那一页,笔迹变得潦草。
“煤矿塌了,朱昶琅冲进去救人,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中。临死前,还惦记着学堂的窗户纸该换厚的,说别冻着孩子的手。”
小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殡葬记录上说,他下葬时穿的是打补丁的棉袄。棺材里陪葬的东西只有三样,其中一包,是老百姓晒的雪莓干。”
冯陈合上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红袍军主的亲哥哥啊。搁在明朝,怎么也是个亲王。可这个人,最后冻死在边疆,葬得比乡下老农还寒酸。”
马硕忽然抬头,看着墙上那面褪了色的红袍军旗:“可正是因为他这么干,老百姓才信了——这支队伍,和以前那些王朝不一样。”
四百年后,研究小组到了朱昶琅倒下的地方。
眼前那座青铜像,塑的是个卷着裤腿、穿着旧衣裳的年轻人。他一只手握着书卷,另一只手搭在眉头,正望着远处那片驻北城的废墟。
雕像脚下,堆满了东西。
有南边来的椰子、芒果,有用油纸裹着的江南点心。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像前倒酒,嘴里嘟囔着:“朱工,尝尝这些热带果子,您那会儿可见都没见过……”
马硕蹲下来,看见祭品里还有一包包装精致的奶糖。
当地向导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老辈人讲,朱工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八,半大小子,哪有不爱吃糖的?他那会儿把配给自个儿的糖都分给了孩子们,自己舔糖纸……”
这话一落,好几个研究员眼眶都红了。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独有的念想——隔着四百年的光阴,也没断。
冯陈教授注意到雕像底座上刻着两行字:
“赤脚丈量冻土,热血融化寒冰。”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雕像前合照,其中一个冲着铜像喊了一嗓子:“朱工!您瞅瞅现在的驻北城,当年您图纸上画的那些,咱们全给建成了!”
夕阳斜挂,那座青铜塑像的影子越拉越长,覆盖着它曾镇守过的地面。
那双铜铸的眼睛遥遥望向天际,像是在凝视这片城池的万家烟火。
冯陈,考古队的负责人,轻轻摸着那本刚挖出来的《驻北城续建录》,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朱工没了以后,他的好兄弟王年接过了那张带血的勘测图。葬礼当天,王年当场发誓,一定要把朱工没做完的事干完。”
《煤矿勘测志》里写着,王年带着队伍找矿,前前后后探了三十二座煤矿。每一口矿井,他都是第一个下去。三月初九那天,在黑山煤矿碰上了毒气泄漏,人都快不行了,嘴里还在喊,先测气体浓度。
组员马硕拿出一顶挖出来的安全帽,上头刻着“王年监制”四个字。
“这帽子是他改良过的,里头加了竹炭滤毒层,当年救了不少矿工。”
“不光煤矿。”
小李翻开《石油勘测纪要》。
“王年带队找到两处油田,还搞了个分层取样法。为了测油层到底有多深,他能在钻井台边上连守七天七夜。”
“他还主持修了三条路,加一起有两百四十里。文献上说他自己抡大锤砸冻土,虎口都震裂了也不停。北海第一条铁路也是他推动建成的。通车那天,他特意把最前面的座位空出来,说这位子得留给昶琅。”
《驻北城教育志》里记载。
“王年建了六所学校,亲手编了《北海实用教材》。每学期头一节课,他一定会讲朱昶琅的事。出土的教案上,还能看到泪痕。”
“他说过,昶琅没做完的事,就是他这辈子追求的。等到新城灯火亮起来的那天,一定要告诉朱工。”
时间倒回四百年。
京城,朱府书房。朱纯没空伤心,因为根本没时间难过。蜡烛的火光把各地送来的急报影子投在墙上。
夜不收站得笔直,声音压得很沉。
“吕宋南边,满剌加的贵族烧了咱们的商旗,说红袍那套平等的东西乱了他们的规矩。撒马尔罕北边,那些异族王公拦路抢商队,放话说红袍一到,王权就没了。安南、暹罗那边也都出了事……”
消息是从各地总长和边陲官员那边传过来的。
朱纯盯着舆图,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袍军往全世界推,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
谁也别想把几百年后的耻辱再来一遍。要真有,碾碎就行。
民部黄公辅脸色铁青,深吸了口气,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里长,要是硬推,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朱纯猛地抬头,朱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红痕。
“挡路的?杀!”
他把笔一摔。
“传令张献忠,让他带兵进满剌加。陈铁唳的人马发到撒马尔罕北边。记住了,不扶老贵族,不立新王。红袍旗插到哪儿,百姓就得当家做主!”
众臣领命,赶紧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屋里,朱纯轻轻摸着弟弟留下的那块北海冻土样本,忽然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朱家书房里,烛火照着满屋子公文。
头发花白的黄公辅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声音都在抖。
“里长!乌思藏那边,新盖了七座城,水泥路通了七百里地。以前运茶叶要人背马驮,现在牛车日夜赶路。粮食收成翻了一番,人口涨到二十万!”
他翻开第二本,嗓门更大了。
“撒马尔罕那边,打通了十二条西域商道。骆驼队半个月能到波斯。今年新开的荒地收成好,棉花够全军做冬衣。”
“北海那儿——朱工当初牺牲的地方,现在建了个不冻港。渔船直达小岛,打上来的鱼够二十万人吃。还挖了三处煤矿。”
“草原上牛羊存栏过了千万头。毛纺厂昼夜不停,呢子料子都卖到欧洲去了。铁路修到了捕鱼儿海,花了不少钱,但以后牛羊能直接运到江南。”
“安南那边,一年三季水稻都种上了。一年产粮千万石,成了咱们红袍的大粮仓。还修了五座海港,打仗的船、做买卖的船都能停。”
朱纯坐在案后,静静听。
黄公辅又拿起一本《边陲融合录》。
“乌思藏那儿,每天有上千牧民在学汉语。集市上常听见‘公平’‘互助’这些红袍口号。学堂里,**孩子早上背《三字经》,下午学本地方言。两种语言一块儿教,已经成常态了。”
“红袍军跟当地百姓,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去年雪灾,红袍兵让出军营给牧民住,自己在风雪里扎帐篷。灾后牧民凑钱铸了把铜壶,壶上刻着藏文的‘金珠玛米’,汉文写着‘百姓子弟兵’。”
“还有**工匠照着红袍徽章打‘团结扣’,在乌思藏传得挺广。”
朱纯手指轻轻摸着文书上画着的团结扣图样,点了点头。
“闹过乱子没?”
“闹过。”
黄公辅也不瞒着。
“当地那些旧贵族找过麻烦。可老百姓自己护着红袍学堂。有个老牧民跟他们吵,说你们欺压了咱一百年,是红袍教会咱识字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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