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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第5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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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是这天下的主子啊......连自个儿的家都守不住......”

“做天下主,就得替天下人先死!”

程氏盯着长子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送弟弟去北海那会儿,她瞧见一向稳当的大儿子,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了好久。

朱染瑕扶着母亲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烧红了的铁,有恨,有疼,却偏偏还留着一丝压不住的荣光。

门合上的刹那,朱纯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把地上那片沾了墨的棉袄碎布攥进手里,死死压在胸口。

窗外飘来孩子的笑声,红袍学堂刚散学。

他亲手建起了这片太平,却也永远欠了母亲一个儿子。朱纯闭上眼,这条路再冷,也得走下去。

他提起朱红毛笔,手腕稳得像托着整座山。染血的宣纸上,落下一笔一划,铁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晓谕红袍全军暨四海百姓。”

“吾弟昶琅,殉国于北海,葬于冻土,陪葬之物,惟有破棉袄一件、勘测笔记三册、百姓所赠雪莓干一包。”

“此非哀事,乃红袍之荣!”

“凡我红袍二代,当知:锦绣江山需以热血浇灌,太平盛世要以白骨垒筑。朱纯在此立誓:凡为国殒命者,无论军民官庶,皆与吾弟同荣同葬。红袍旗帜所至之处,必有牺牲之土,亦必有自由之花!”

朱纯攥着弟弟的棉袄碎片,望向窗外。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空气闷得像锅盖扣着,江风刮过来都带不动那些僵住的身影。

几个绸缎商盯着新贴上去的黄纸,眼睛都不眨。沈掌柜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行字:“陪葬……破棉袄、笔记本子、雪莓干?这真是里长他亲弟弟的规格?”

旁边的盐贩子姓李,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去年常州知府死了老娘,陪了八十担东西。这一比,简直是往当官的脸上摔巴掌。”

最年轻的那个布商忽然攥住沈掌柜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记不记得诏书最后一句?但凡为国死了的,都能跟里长他弟一个葬法。”

“那咱们做买卖的要是哪天也殉了国,也能跟皇亲一样风光大葬?”

沈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摘下头上的瓜皮帽,攥在手里:“风光?你还没品出来?里长要的不是排场,要的是个念想。”

“打今儿起,天下谁还敢不尽心?老百姓还有谁不信红袍?”

几个人扭头望向江面,红袍军的船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那旗面红得刺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乌思藏那边,雪把地面压得实实的。红袍学堂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围着张被风雪打湿的诏书,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

有个勘探学员才十八岁,念完那些陪葬的物件,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响声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破棉袄、笔记本、雪莓干……里长的亲弟弟都这样,我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风雪刮得更猛了,可这些少年的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撒马尔罕的天黑了,陈铁唳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手指头在“破棉袄一件”那行字上来回磨蹭。

窗外市集上,各族商贩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了没?里长他弟埋得比咱们牧民还寒酸!”

“红袍军讲公平,可不是嘴上说说。以前那些可汗死了,光是马就得陪一百匹!”

陈铁唳猛地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转过身,对着东边京师和北边北海的方向,把腰弯下去,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他记得自己当初被发配以前,在西南那边驻军,暗地里还在跟老部下联络,想着哪天能裂土封侯。

甚至偷偷给儿孙留了田地和铺子,盼着家里能混成新朝的大户。

可朱纯呢?

那个人把亲弟弟送到苦寒地界去,死了连块棺材板儿都不给!

“哈哈哈!”

陈铁唳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得满脸都是泪。

蜡烛烧得噼啪响。

老将军盯着那份诏书,眼睛发酸。

蒙阴那年,朱纯领着一帮人操练,嘴里总念叨一句。

“要让娃儿们都能吃饱,都能念书。”

那时候谁信啊。

现在......

诏书末尾的字迹在烛光里晃动。

“红袍旗插到的地方,必有牺牲,也必有自由。”

老将军声音发颤。

“最牛气的理想......”

“就是死也不忘当初说的话。”

---

现代,北海研究所。

这个小组专研究红袍军时期的边疆开发史。

他们在驻北城旧址挖出了新东西。

组长冯陈教授翻开刚出土的《天工院职官录》,纸都发黄了。

“驻北城,四百年前红袍军开荒时期的主城之一。”

“安南、撒马尔罕、乌思藏、草原,那时候都在开发。”

“带队建城的是朱纯的亲弟弟,朱昶琅。”

组员马硕指着另一份卷宗。

“朱昶琅起家那会儿,比咱们想的惨。”

天启六年冬天。

他爹朱忠当驿丞,不肯克扣驿卒的粮。

上司当场拿鞭子抽他爹,打得吐血。

医案上记着:肺络损伤,药救不了,七天就死了。

更要命的是,族里人趁机要抢他家产。

那年的灾异录更吓人。

“蒙**上,全是丢的娃。”

“流寇差点攻陷县衙,烧了卷宗,抢了粮仓。”

“瘟疫到处跑,十户人家只剩三户。”

就在这人间地狱里,小朱昶琅选了另一条路——进天工院。

新出土的入学录上有记录。

“元年腊月,朱昶琅考上火器营,跟刘方师傅学火器。”

挖出来的燧发枪图纸上,还有他的批注。

“击砧簧力不够,改成双弧结构,硝石加点量,试射百发全燃。”

最绝的是那支五管火铳。

铳管上刻着字。

“天工院制式丙号,三年朱氏改良,射速比单铳快一倍。”

马硕捧着火铳,手都在抖。

“饿死人的年月里,人家拿技术撑起一片天。”

“这才是红袍精神的根儿!”

研究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嗡鸣,那本刚修复完的《天工院舰船录》摊在桌上,墨水印子虽然旧了,字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七年,朱昶琅申请造蒸汽铁甲舰,一共画了三百二十张图纸,模型改了七回,光是铁就用了五万斤……”

组员老马指了指旁边挖出来的舰用蒸汽机残骸,声音里带着佩服。

“这可是全世界第一台能用的高压蒸汽机,比西方早了整整一百六十年!”

大家继续往下翻,文献里详细写明了造舰过程有多难。

“头回下水试航,锅炉就炸了,三个工匠当场死,五个重伤。”

“第二次试的时候主轴又断,朱昶琅亲自跳进水里捞零件。”

“第三次密封没做好,他在船坞里连住七天,拿麻绳泡了油反复折腾……”

最后成功的记录写得特别激动。

“**末年,铁甲舰首航成功,靠蒸汽驱动,逆风也能一天跑一百里,开炮准头比帆船高一倍!”

可等他们翻开《红袍职官志》,所有人都安静了。

“朱昶琅,天工院船舶司主事,正六品,一年俸禄六十两。”

老马苦笑着咧了咧嘴。

“你看看人家降将吴三桂,一上来就封了总长,李自成也是总长官衔……”

说到这他低下头,盯着那份奏折。

“舰造好的那天,好几个将军一起上书,要给朱昶琅升官,结果皇帝的朱批写着:技术功劳,赏一百两银子就行,官职不用提。”

研究所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大家看着那些出土文献上模糊的字迹,好像隔着四百年的灰,能看见一个完全没法理解的年代。

老马又摇头笑了。

“从古到今,开国皇帝的亲兄弟哪个不是王爷?汉朝有淮南王,唐朝有齐王,宋朝有晋王,个个手握重兵、吃香喝辣。可朱昶琅到死就是个正六品主事,一年六十两银子。”

冯陈教授摸着《红袍职官志》上朱昶琅的名字,叹了口气。

“从挖出来的信件来看,他自己一点都不抱怨,这份心思,确实让人心里发沉。”

组员小刘憋了半天才开口。

“红袍军这边,朱纯的亲弟弟到死连个子爵都没捞着。”

“可这就是红袍军啊。”

老马感慨着说。

“咱们研究红袍开荒史这么多年,每次都会被这种想法震住。在权力面前能做到这么清醒的,从古到今有几个人?”

冯陈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大概就是这种死心眼的纯粹,才让红袍军能干出那么多吓人的事吧。”

组员小赵突然开口。

“你们还记得挖出来的朱昶琅家信吗?”

他展开那封**十三年的信复制件。

“娘别担心,儿子现在一年俸禄能买十石米,比起从前饿肚子那会儿,已经是天差地别。船造好了海疆就安稳,海疆安稳了老百姓就有饭吃,这种高兴劲儿,不是封爵升**换来的。”

研究所里又是一阵沉默。

研究组的灯光下,冯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没有爵位,而是红袍首席工程师这个称号,分量比王爵还重。”

众人继续翻看《红袍军边陲开荒诏令》,文献里清清楚楚记着当年的局势。

“红袍军先后打掉了云贵的土司叛乱、江南的豪族反水、徐国武的割据势力。为了彻底解决边境问题,里长朱纯下了《开荒令》——所有红袍将士,全部开赴边疆,把刀剑换成农具,拓土定居,安定民生。”

组员马硕指着一张出土的军事调度图,开口解释。

“土司乱子、豪族反抗、徐国武割据……”

“那段时间红袍军开始转型,为了防止内部腐化,一部分二代子弟直接转为建设兵团。朱昶琅作为二代,也被整体调往北海。”

他说着,又指了指《平乱纪略》残卷上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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