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第538章
23
“可你是这天下的主子啊......连自个儿的家都守不住......”
“做天下主,就得替天下人先死!”
程氏盯着长子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送弟弟去北海那会儿,她瞧见一向稳当的大儿子,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了好久。
朱染瑕扶着母亲起身,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烧红了的铁,有恨,有疼,却偏偏还留着一丝压不住的荣光。
门合上的刹那,朱纯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他把地上那片沾了墨的棉袄碎布攥进手里,死死压在胸口。
窗外飘来孩子的笑声,红袍学堂刚散学。
他亲手建起了这片太平,却也永远欠了母亲一个儿子。朱纯闭上眼,这条路再冷,也得走下去。
他提起朱红毛笔,手腕稳得像托着整座山。染血的宣纸上,落下一笔一划,铁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晓谕红袍全军暨四海百姓。”
“吾弟昶琅,殉国于北海,葬于冻土,陪葬之物,惟有破棉袄一件、勘测笔记三册、百姓所赠雪莓干一包。”
“此非哀事,乃红袍之荣!”
“凡我红袍二代,当知:锦绣江山需以热血浇灌,太平盛世要以白骨垒筑。朱纯在此立誓:凡为国殒命者,无论军民官庶,皆与吾弟同荣同葬。红袍旗帜所至之处,必有牺牲之土,亦必有自由之花!”
朱纯攥着弟弟的棉袄碎片,望向窗外。
告示栏前围满了人,空气闷得像锅盖扣着,江风刮过来都带不动那些僵住的身影。
几个绸缎商盯着新贴上去的黄纸,眼睛都不眨。沈掌柜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指着那行字:“陪葬……破棉袄、笔记本子、雪莓干?这真是里长他亲弟弟的规格?”
旁边的盐贩子姓李,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去年常州知府死了老娘,陪了八十担东西。这一比,简直是往当官的脸上摔巴掌。”
最年轻的那个布商忽然攥住沈掌柜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们记不记得诏书最后一句?但凡为国死了的,都能跟里长他弟一个葬法。”
“那咱们做买卖的要是哪天也殉了国,也能跟皇亲一样风光大葬?”
沈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摘下头上的瓜皮帽,攥在手里:“风光?你还没品出来?里长要的不是排场,要的是个念想。”
“打今儿起,天下谁还敢不尽心?老百姓还有谁不信红袍?”
几个人扭头望向江面,红袍军的船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那旗面红得刺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乌思藏那边,雪把地面压得实实的。红袍学堂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围着张被风雪打湿的诏书,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
有个勘探学员才十八岁,念完那些陪葬的物件,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响声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破棉袄、笔记本、雪莓干……里长的亲弟弟都这样,我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风雪刮得更猛了,可这些少年的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撒马尔罕的天黑了,陈铁唳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手指头在“破棉袄一件”那行字上来回磨蹭。
窗外市集上,各族商贩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了没?里长他弟埋得比咱们牧民还寒酸!”
“红袍军讲公平,可不是嘴上说说。以前那些可汗死了,光是马就得陪一百匹!”
陈铁唳猛地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转过身,对着东边京师和北边北海的方向,把腰弯下去,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他记得自己当初被发配以前,在西南那边驻军,暗地里还在跟老部下联络,想着哪天能裂土封侯。
甚至偷偷给儿孙留了田地和铺子,盼着家里能混成新朝的大户。
可朱纯呢?
那个人把亲弟弟送到苦寒地界去,死了连块棺材板儿都不给!
“哈哈哈!”
陈铁唳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得满脸都是泪。
蜡烛烧得噼啪响。
老将军盯着那份诏书,眼睛发酸。
蒙阴那年,朱纯领着一帮人操练,嘴里总念叨一句。
“要让娃儿们都能吃饱,都能念书。”
那时候谁信啊。
现在......
诏书末尾的字迹在烛光里晃动。
“红袍旗插到的地方,必有牺牲,也必有自由。”
老将军声音发颤。
“最牛气的理想......”
“就是死也不忘当初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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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北海研究所。
这个小组专研究红袍军时期的边疆开发史。
他们在驻北城旧址挖出了新东西。
组长冯陈教授翻开刚出土的《天工院职官录》,纸都发黄了。
“驻北城,四百年前红袍军开荒时期的主城之一。”
“安南、撒马尔罕、乌思藏、草原,那时候都在开发。”
“带队建城的是朱纯的亲弟弟,朱昶琅。”
组员马硕指着另一份卷宗。
“朱昶琅起家那会儿,比咱们想的惨。”
天启六年冬天。
他爹朱忠当驿丞,不肯克扣驿卒的粮。
上司当场拿鞭子抽他爹,打得吐血。
医案上记着:肺络损伤,药救不了,七天就死了。
更要命的是,族里人趁机要抢他家产。
那年的灾异录更吓人。
“蒙**上,全是丢的娃。”
“流寇差点攻陷县衙,烧了卷宗,抢了粮仓。”
“瘟疫到处跑,十户人家只剩三户。”
就在这人间地狱里,小朱昶琅选了另一条路——进天工院。
新出土的入学录上有记录。
“元年腊月,朱昶琅考上火器营,跟刘方师傅学火器。”
挖出来的燧发枪图纸上,还有他的批注。
“击砧簧力不够,改成双弧结构,硝石加点量,试射百发全燃。”
最绝的是那支五管火铳。
铳管上刻着字。
“天工院制式丙号,三年朱氏改良,射速比单铳快一倍。”
马硕捧着火铳,手都在抖。
“饿死人的年月里,人家拿技术撑起一片天。”
“这才是红袍精神的根儿!”
研究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嗡鸣,那本刚修复完的《天工院舰船录》摊在桌上,墨水印子虽然旧了,字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七年,朱昶琅申请造蒸汽铁甲舰,一共画了三百二十张图纸,模型改了七回,光是铁就用了五万斤……”
组员老马指了指旁边挖出来的舰用蒸汽机残骸,声音里带着佩服。
“这可是全世界第一台能用的高压蒸汽机,比西方早了整整一百六十年!”
大家继续往下翻,文献里详细写明了造舰过程有多难。
“头回下水试航,锅炉就炸了,三个工匠当场死,五个重伤。”
“第二次试的时候主轴又断,朱昶琅亲自跳进水里捞零件。”
“第三次密封没做好,他在船坞里连住七天,拿麻绳泡了油反复折腾……”
最后成功的记录写得特别激动。
“**末年,铁甲舰首航成功,靠蒸汽驱动,逆风也能一天跑一百里,开炮准头比帆船高一倍!”
可等他们翻开《红袍职官志》,所有人都安静了。
“朱昶琅,天工院船舶司主事,正六品,一年俸禄六十两。”
老马苦笑着咧了咧嘴。
“你看看人家降将吴三桂,一上来就封了总长,李自成也是总长官衔……”
说到这他低下头,盯着那份奏折。
“舰造好的那天,好几个将军一起上书,要给朱昶琅升官,结果皇帝的朱批写着:技术功劳,赏一百两银子就行,官职不用提。”
研究所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大家看着那些出土文献上模糊的字迹,好像隔着四百年的灰,能看见一个完全没法理解的年代。
老马又摇头笑了。
“从古到今,开国皇帝的亲兄弟哪个不是王爷?汉朝有淮南王,唐朝有齐王,宋朝有晋王,个个手握重兵、吃香喝辣。可朱昶琅到死就是个正六品主事,一年六十两银子。”
冯陈教授摸着《红袍职官志》上朱昶琅的名字,叹了口气。
“从挖出来的信件来看,他自己一点都不抱怨,这份心思,确实让人心里发沉。”
组员小刘憋了半天才开口。
“红袍军这边,朱纯的亲弟弟到死连个子爵都没捞着。”
“可这就是红袍军啊。”
老马感慨着说。
“咱们研究红袍开荒史这么多年,每次都会被这种想法震住。在权力面前能做到这么清醒的,从古到今有几个人?”
冯陈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大概就是这种死心眼的纯粹,才让红袍军能干出那么多吓人的事吧。”
组员小赵突然开口。
“你们还记得挖出来的朱昶琅家信吗?”
他展开那封**十三年的信复制件。
“娘别担心,儿子现在一年俸禄能买十石米,比起从前饿肚子那会儿,已经是天差地别。船造好了海疆就安稳,海疆安稳了老百姓就有饭吃,这种高兴劲儿,不是封爵升**换来的。”
研究所里又是一阵沉默。
研究组的灯光下,冯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是没有爵位,而是红袍首席工程师这个称号,分量比王爵还重。”
众人继续翻看《红袍军边陲开荒诏令》,文献里清清楚楚记着当年的局势。
“红袍军先后打掉了云贵的土司叛乱、江南的豪族反水、徐国武的割据势力。为了彻底解决边境问题,里长朱纯下了《开荒令》——所有红袍将士,全部开赴边疆,把刀剑换成农具,拓土定居,安定民生。”
组员马硕指着一张出土的军事调度图,开口解释。
“土司乱子、豪族反抗、徐国武割据……”
“那段时间红袍军开始转型,为了防止内部腐化,一部分二代子弟直接转为建设兵团。朱昶琅作为二代,也被整体调往北海。”
他说着,又指了指《平乱纪略》残卷上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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