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第540章
25
朱纯听了,慢慢点头。
文化的融合,不是非要谁吃掉谁。
而是找到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的法子。
他手指滑过地图上弯弯曲曲的乌思藏路线,烛火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光看纸上的东西不够。”
他忽然抬头,望向窗外飘着的雪。
“黄公辅,套车。我要亲自去乌思藏,看看老百姓碗里到底吃的啥。”
黄公辅眉头一皱。
“里长!这一路雪山万里,又是大冬天的……”
“正因为是冬天,才更得去。”
朱纯一把抓起桌上那顶牧民送来的毡帽,戴在头上。
“那些红袍将士能在那么冷的地方待着,我凭什么不能亲眼去看看?”
铁路还没铺到高原上,有些路段现在还在勘测。
朱纯在高原脚下下了火车,寒风夹着雪沫迎面砸在脸上。
空气稀薄,呼吸有点费劲,但他只是拉了拉身上的粗呢披风,目光平静地看向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子。
来接站的年轻红袍汉子扎西激动得脸都红了,指着那边说:“里长,这片以前就是无人荒滩,第二段铁路开工后招了三百多民工,他们家里人自己跑来搭帐篷住下了。”
踩着刚修好的水泥路往村里走,扎西一边走一边念叨:“您脚底下这条路上个月才修好,连着工地和住人的地方,路一通车,牧民们高兴得跳起了锅庄舞!”
朱纯看见路边有整齐的沟渠,问:“这个是……”
“灌溉渠!”扎西赶紧接话,“按您那本《边陲开荒要则》里写的三通一平标准,我们顺手把水渠也挖了。虽说现在冷得要命,开春就能引雪水浇青稞了。”
走到村子中间,二十来顶牦牛毛帐篷围着一个小集市。
几个**妇女正用磕巴的汉语吆喝:“糌粑!热糌粑!”
看见朱纯一行人,她们大方地笑着递上陶碗。
扎西压低声音说:“这里自己就聚成了集市,开始只有两家卖吃的,现在连中原的针线和盐巴都能买到。我们就借这机会设了个公平秤,教她们算数。”
朱纯看到村口挂了块木牌,上面用藏文汉字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团结村。
“铁路修到哪儿,就把家安在哪儿。”
朱纯慢慢扫了一圈村子,眼里渐渐有了温度。
他注意到每顶牦牛帐篷门口都插着一面小红旗,有的拿粗布缝的,有的拿纸剪的,还有的在木板上用朱砂描了个简单的形状。
扎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全是老百姓自己弄的。刚开始是筑路工在工地上插旗认方向,后来家属都说见着红袍旗跟见着亲人似的,家家户户都做了旗。”
朱纯走到一顶帐篷前,瞧见旗杆竟然是铁路勘测废弃的标尺做的,旗面上工工整整绣着藏文和汉字:吉祥如意。
帐篷里的老阿妈笑着比划:“红袍,呀咕嘟。”
村子**的集市旗更大,八块红布拼在一起,上面缝着粮袋剪出来的锤子镰刀图案。
卖糌粑的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爸讲,红袍旗插的地方,买卖公平。”
旁边帐篷里设的学堂门口,也飘扬着一面旗。
三十多个娃子蹲在地上,手指蘸着朱砂,在白布上按出一个又一个红手印。
那些手印连在一起,拼成了一面旗。
红袍旗。
先生站在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朱纯站在旗子下面,风把旗角抽得啪啪响。他望着远处铁路上跑着的工程车,扭头对扎西说了一句话。
“这世上最硬的墙,不是石头砌的。”
“是人心。”
雪粒子扑在旗面上,那红色反倒更扎眼了。
他摸着木牌上的刻痕,问了一句。
“孩子们呢?”
“都在帐篷里念书呢。”
扎西带他走到最大的那顶帐篷前。
掀开帘子,里头挤着三十多个娃,有**的,有汉族的,全挤在一块儿跟着红袍先生读书。
小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跟星星似的。
朱纯走到村尾,看见一顶牦牛帐篷,步子突然就钉在那儿了。
那帐篷门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的人穿着红袍,左手攥着一卷文书,右手正把一袋子粮食递给跪在地上的牧民。
画像底下,用藏文和汉字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扎西凑过来,声音有点发颤。
“里长,这是老百姓自己画的。”
“您给的那批种子,让这儿的亩产翻了两番……”
他喉头一滚,像是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们交完租子,连种子都剩不下。”
“现在连小娃娃都会念您的名字。”
风刮过来,朱纯在斗篷底下把拳头攥得死死的。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人,说他劳民伤财。
想起他娘哭着骂他,说家里的事你一点也不管。
想起他弟弟埋在北海冻土里的那具**。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
“教他们喊人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所有的苦,所有的冷,在这一刻全有了着落。
这块地上的人,没辜负他。
他们用最土的办法,接住了他扔出去的那把火。
朱纯顺着水泥路往前走,路边有座青砖盖的驿站。
门口挂着一块匾,红底金字。
红袍驿。
底下还有藏文。
扎西跑上前,声音里带着劲。
“里长,这驿站是按您定的规矩修的,现在乌思藏境内有四十八座,全建在水泥路边上。”
“路好了,马车一天能跑三百里,急件比从前快了五倍。”
他指了指驿站门口。
“现在这儿不光送军情,商队也能用。中原的客商掏点钱,就能租驿马运货,路上还管吃管住,有人护着。”
正说着,一串驼铃响起来。
一队商队从驿站里头走了出来。
领头那个中原商人咧着嘴,用磕磕绊绊的藏话打着招呼。
“这路修得真值!以前进藏少说半年,现在三个月就能打个来回!”
驿站边上新起的集市热闹得很。
牧民们抱着羊毛,跟中原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墙上贴着红袍官府发的《公平交易则例》,最打眼的地方摆着个大公平秤。
“再瞧瞧这个。”
扎西领着朱纯进了驿站,往墙上一指。
“里长,每个驿站天天更新各地物价。商人们都说,看一眼这简报就跟看见金山似的。”
朱纯瞥见马厩里几匹模样特别的马。
“那些是?”
“藏马配河曲马生的崽子,扛得住高原缺氧,驮东西比普通马沉些。”
说起这个,扎西脸上全是得意。
“全按您那本《畜种改良要略》搞出来的。”
朱纯站在那,看着驿道上车马不停地跑。
这驿道就跟血管似的,水泥是血管壁,驿站是心脏,商队就是里头流着的血。
他扭头看向路边草场,几个中年牧民正慢悠悠地放着羊。
羊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跟牧民的笑声混在一块。
“曲扎家今年多了三十只羊羔子。”
一个脸晒得黝黑的牧民掰着指头算账。
“等开春把羊毛卖了,够给娃子盖间砖房了!”
旁边另一个牧民擦着怀里的表,那是头批羊毛换来的宝贝。
“巴桑家的小子争气,考上红袍学堂了,以后能去兰州当大夫!”
一个年纪大的老牧民坐在水泥路边,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念着《牧经新编》。
“科学放牧……轮着用草场……里长给的书真不赖!”
朱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爬上山坡时,正好一列货运火车从谷底呼哧呼哧地开过去。
铁皮车身跟条大龙似的,碾得铁轨哐哐响,脚下都能觉着震。车厢上“红袍货运”四个大字在高原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里长您瞅!”
扎西激动地指着铁路沿线。
“这条线一个月运三千吨货,光上月就拉了八百吨羊毛、一千吨矿石,还运进来五百吨粮食、六百吨建材!”
朱纯抬眼远望,铁路像条黑线一样扎在高原上。
更远处的新居民区正在开工,红砖房一排排地起,巷子里已经埋好了排水的陶管子。
下坡走到村里的手工业区,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牧民自己建的奶酪作坊里,六个妇女正照着《天工院乳品制作规范》忙活。有人搅奶浆,有人往模具里倒,有人给成品的奶酪烙上雪山图案。
朱纯站在坡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火车哐当哐当驶过新建的铁桥,桥底下,收工的牧民唱着藏歌往家赶,红砖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
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这片高原,总算开始有了起色。
下山路上,一个挤完奶的老阿妈猛地站住了脚,手上的奶桶咣当摔在地上。
她使劲揉了好几下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朱纯身上的红袍,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
“里长!是里长来看咱们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了锅。
牧民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谁也不敢靠太近,就远远围成一圈,嘴里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
“里长!红袍!”
几个小孩举起课本拼命晃,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朱纯没端着架子,直接迈步朝人群走过去,挨个握住那些粗糙的手掌。
有个老牧民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他一把扶住,目光认真地看着眼前那一双双眼睛。
“老人家别这样,红袍军不兴这一套。”
那些眼睛里透出来的兴奋劲儿,看得朱纯眼眶也有些发烫。
“大伙儿好好过日子,让这雪山跟中原一样热热闹闹的!”
等百姓们散了,朱纯才到了当地的府衙。
正堂里等着他的,是当初派到这边的总长,罗延辉。
朱纯坐在张简易木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那本《乌思藏教派志》。
罗延辉刚汇报完,额头上还挂着层薄汗。
“现在有一百多座寺庙,僧众三千多人,都愿意听从红袍的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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