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第541章
26
“能扶持。”
朱纯把书合上。
“挑三座寺庙当重点,每年拨银子和粮食,但得有红袍指派的僧官盯着。记着,要让这些寺庙在老百姓心里头变成吉祥的象征,不能拿来捆人的脑子。”
“去,把当地教派的佛陀叫来见我。”
罗延辉点头,表情严肃。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明白,这是搞文化融合的根本。
等那位身穿绛红袈裟的老佛陀走进正堂的时候,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老佛陀抬眼看向案后坐着的年轻人,当场被那双眼睛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那眼神就跟雪山顶上的天空似的,又清又冷,好像啥虚头巴脑的东西都能一眼看穿。
老佛陀本能地想跪下磕头,朱纯却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不用多礼,在红袍治下,佛、如、道都一样平等。”
“这跟你们教的道理,倒也不矛盾。”
“我想帮佛法传得更广。”
朱纯把茶盏推过去,眼神既锋利又安稳。
“每年拨一万两银子,一千石粮食,但有三个条件。第一,设红袍监理司。第二,改掉教义里头欺负百姓的规矩。第三,帮着办学堂教孩子们认字。”
老佛陀捻着佛珠,心里头明镜似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没在跟自己商量。连高原上的那些贵族都被轻轻松松收拾了,自己这点分量算啥?
“遵里长令。”
第二天破晓,高原上飘起了第一面红袍旗。
信神的事交给神,人间的规矩人间定。
这一刻,漫山遍野的红色旗帜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像火烧云落在了地上。
朱纯坐上了离开乌思藏的火车。
铁轨一路向东,把他带向甘州。
火车慢慢停稳时,他一个人走下了站台。
明代的古长城就趴在黄土坡上,像条睡着的龙。
烽火台的残骸把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他伸出手,摸着城墙上的坑坑洼洼。
有些是箭头扎出来的,有些是火炮崩开的。
夯土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印子,说不清是血还是**熏的。
旁边的官吏开了口。
“嘉靖年间,鞑靼骑兵在这城垛上砍了守将的脑袋;万历朝,土默特部围了三个月城,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朱纯闭上眼睛。
耳朵里忽然挤进很多声音。
箭矢破风的尖响,人临死前的惨叫,战马受惊的嘶鸣。
这些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混在一起,像把几百年的事情全揉进了同一个瞬间。
他蹲下身,从墙根抓了把土。
沙子从指缝往下漏,里头露出半截生锈的箭头。
**的铁和如今的太平,在这一粒黄土里碰了头。
他把箭头又埋了回去。
晚风从城墙垛口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陶埙。
朱纯踩着软绵绵的黄土往前走。
脚底下好像踩碎了一百年的时光。
这片被诗人写成“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荒凉地方,现在铺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番模样。
水渠一条条交错着,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像大地的血脉,把水送到每一块渴了很久的土地上。
三五个农民弯着腰在渠边干活。
他们脸上全是皱纹,晒得黑红黑红的。
可眼睛里亮闪闪的,比渠水还清。
“大人您看。”
官吏伸手一指。
“那辆水车是照着江南样式造的,一架就能浇一百亩地。去年试种的抗旱稻,一亩收了两石粮食!”
朱纯盯着田里那些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几个歇班的红袍将士,光着膀子在帮忙架水车。
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田埂上。
穿官袍的吏员卷起裤腿,亲自下水测量渠深。
泥浆溅了满身,谁也没当回事。
朱纯走近时,听见一个老农用带着陇西口音的官话打趣。
“老王,你这架渠的手艺,比打仗还麻利啊!”
被说的将士抹了把汗,笑着回嘴。
“别笑话我。等水渠通了,你可得教俺种葡萄!”
远处忽然响起驼铃声。
一支商队正满载着西域瓜果,从新修的水泥路上经过。
领头的少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在晚风里飘了很远。
“这趟拉回来的哈密瓜换成了课本,刚好够开学堂用!”
朱纯停在一台刚造好的水车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严丝合缝的榫卯架子。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史书上写的嘉靖年间那件事——守军为了抢一口井水,跟鞑靼人打了三天三夜。可现在呢?清澈的渠水哗哗地往干裂的地里灌。
朱纯抬眼望去,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再远些,红砖房顶冒出一缕缕炊烟,有户人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一个人爬上那座明代留下的破烽火台。
脚底下是新盖起来的镇子,身后是那道沉默的老城墙。
这年头,真正的边界压根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而是人心离荒凉有多远。
朱纯转身往工地上走,三十多个汉子正干得热火朝天。有的在夯土,有的在架房梁,还有几个人抬着新打出来的木机床往屋里搬。空气里全是木头味和石灰味,呛得慌。
管这事儿的官吏叫李大牛,脸晒得黑亮,指着工地话匣子就打开了。
“里长,您瞅瞅,这是咱正在建的工坊区!眼下有纺织坊三座、修农具的坊子两座、榨油磨面的坊子一座。虽说比不得中原那些大工业区,可够咱自己使唤了。”
他领着朱纯走到一座快完工的纺织坊前。
“看这房架子,全是照着《红袍工营造法》来的。窗户特意加高了,好采光。里头装了十二台新式纺机,都是咱自己照着仿的。”
李大牛又指了指东南角那栋房。
“那是修农具的,铁匠铺子。红袍军退伍的老把式带着徒弟守着,老百姓的犁啊锄头啊坏了随时能拿去修,只收个材料钱。”
朱纯留意看了下工坊的布局。每间坊子中间都留了宽道,地下埋了排水陶管子,门口还挂了消防沙箱和急救药包。
李大牛抹了把汗,憨憨地笑。
“这会儿条件还凑合,等铁路铺过来,咱就建正儿八经的工业区。先让老乡们学会使机器,往后就能自个儿造机器了。”
正说着,几个牧民打扮的小伙子抬着刚做好的奶酪模具跑过来。
“李司务!俺们按天工院给的图纸打了这个压酪器,您瞅瞅成不成!”
朱纯瞧着李大牛接过模具,仔细翻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领着往前走。
李大牛一边走一边指着工地上的汉子们说。
“那个光膀子夯土的小子叫岩罕,原来是云南京勤土司家的幺儿。刚来那会儿天天闹腾,说宁可回山里抓鸟,也不在这沙地里啃土。后来咱给他说了门亲,娶了本地纺线的姑娘。如今两口子铆足劲攒钱,说要当镇上第一批住砖房的。”
又指指一个正在调水平尺的年轻人。
朱纯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整片工地。
李大牛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几页递过去。
“这人叫召树屯,原先是孟连土司的侄子,读过书。刚开始那阵子,天天写酸诗骂咱们红袍毁了他家的基业。您瞧瞧他新写的《边塞新赋》——从前是瘴气横行的穷地方,现在变成稻谷满仓的好光景。这小子现在已经当上城建司的文书了。”
李大牛抬手指向远处。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正站在脚手架旁,冲着一群工人喊话。
“柱子歪了!跟你们说多少回了,拿罗盘校!”
那是玉香,原本是车里边民头人的女儿。
“她刚来那会儿,绝食闹着要死。现在倒好,整个工坊区的进度都归她管。上个月还琢磨出个流水作业的法子,效率翻了不少。”
朱纯顺着李大牛的手指看过去。
砖厂那边,几十个年轻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那个带徒弟测窑温的,是绍兴张家的嫡孙。”李大牛语气里带着笑意,“刚来的时候娇气得很,哪受得了这边的风沙,天天哭鼻子。现在嘛,烧砖的手艺顶呱呱。”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弯着腰检查砖坯的小伙子。
“南直隶王家的少爷,管着三座砖窑。上个月自己琢磨着改进了封窑的技法,出砖率提了一截。红袍衙门还专门表彰过他。”
朱纯忽然注意到一个瘦高个。
那人正冲几个学徒发火。
“火候差一点都不行!重新测!”
看着文文弱弱的,动作却麻利得很,跟老窑工一个样。
“张缙之。”李大牛叹了口气,“刚来的时候恨死这地方了,就想着好好表现,早点回江南。”
“后来呢?”
“后来他把这座城一砖一瓦建起来,挖水渠,整农田,干完了活拿到了返乡资格。”
李大牛顿了顿。
“结果他自己把船票退了。”
“现在天天带着牧民的孩子学算术,说要修铁路,一直修到雪山那头去。”
正说着,砖厂那边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新一窑砖出窑了。
一群年轻人围着青亮的砖块,又笑又闹。有人拿着炭块往砖上刻字,张缙之撩起衣摆擦了把汗,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朱纯看着那些人。
曾经十指不沾泥的少爷**,现在满脸灰土,身上全是窑灰。
但那股子精气神,跟边塞野草似的,又倔又顽强。
城门口到了。
朱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夯土墙上的标语。
夕阳正好,把那几行朱砂字映得发亮。
“全民共建新边城。”
“红袍思想指方向。”
“劳动创造好生活。”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明显是刷子拖出来的痕迹。
一看就是老百姓自己动手刷的。
墙根底下蹲着个老石匠,正拿凿子细心刻字。
团结门。
三个字已经快刻完了。
“都是他们自己写的。”李大牛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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