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第621章
22
车窗外,一张张安心过日子的脸晃过去。每一张脸都像鞭子,抽在他背上,逼着他不能停下来。
轿车开出蒙阴新城的时候,夕阳把最后一道光打在了里长送的锦旗上。
朱染瑕看见自己哥哥闭上了眼,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从来都挺着腰杆的男人,此刻肩膀塌下来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压着的,是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的命。
车到了落石村。
朱纯和妹妹点上香烛,拜祭母亲。
娘的葬礼是在京城外头的驿站办的,可她的坟埋在爹旁边。
蒙阴老宅的堂屋里,供桌前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
朱纯和妹妹面对面坐在八仙桌两边,桌上搁着两碗清汤素面,热气还在冒。
窗外飘着小雪,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
今天是朱纯的四十岁生日。
“娘生前说过,过生日得吃碗长寿面。”
朱染瑕把竹筷子摆正,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眼睛扫过空着的第三个座位——那里本来该坐着二兄长朱染墨。
五年前,驻北城出了那档子事,那碗面从此少了一副碗筷。
朱纯不说话,挑起一筷子面。
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清汤寡水的,跟守灵那晚上的供饭差不多。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娘也是这样,拿最后一点糙粮,拉扯他们兄妹三个长大。
“报告!”
电台兵的脚步声打断了安静。
那个年轻士兵递过来电文夹,页角上还沾着化开的雪水。
“念。”
朱纯放下筷子。
“乌思藏那边来电——水泥路修通了八百三十里,连上七个县。新建了三座毛纺厂,一年拨款八十万两银子,能安排两千人干活。”
电台兵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楚。
“现在驮队都能直接到天竺了。”
“草原监察司报上来了——新建了十二座畜产品加工厂,一年收羊毛百万斤。铁路已经修到呼伦贝尔,设了九个车站。”
“西域来电——坎儿井修缮的活干完了,多开了五万亩好地。油井新增了十口,一年能产三千桶原油。”
电文一份接一份。
安南那边报来了橡胶园扩种一千亩的消息,罗刹那边传来北极港破冰通航的好信儿。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红袍版图上跳动的脉搏。
念到淡马锡的时候,电台兵的语速慢了下来。
朱纯的筷子顿在碗沿上。
他瞄了眼那封**,目光飘向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三天前夜不收送来的密报,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陈家霸占渔港,林家炒高米价,那些所谓的工程,全都是把本地人赶走抢来的地盘。
“嗯。”
他应了一声,语气听着平淡,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稳。
送**的兵退出去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面条早就凉了,油花凝成一团,浮在汤面上。朱纯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给爹娘的牌位点了柱香。烟雾飘起来,他眼前好像看到淡马锡的海滩上,那些被抢走渔船的百姓跪在潮水里面哭喊的样子。
他转过身,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像座要塌下来的山。
朱染瑕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节发白。她盯着兄长望向南边窗外的模样,那双平时波澜不兴的眼睛里头,这会儿翻涌着熟悉的风浪。二十年前血洗缙绅世家是这样,十五年前平定西南土司也是这样。
“哥......”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点乱。
“各地州府才刚稳住,商路才通......”
朱纯没接话,转身从供桌抽屉里抽出一本牛皮面的账册。
他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罪证。哪年哪月,江南丝商姓陈的强占了上千亩桑田。哪天哪时,晋中贩盐的马家哄抬盐价,害得三个人活活饿死。每件案子后面都贴着写满血泪的状子。
“淡马锡那边。”
他抽出一张南洋地图,竹杖重重戳上去。
“上个月逼死了七个打鱼的。”
“当地的官员倒说开拓有功?”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动,像一头随时要扑过去咬人的猛兽。
朱纯没再出声。他脑子里有个大计划,要动真格地清一清了。
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开国那会儿没做成的事现在不做,等那些势力又长起来了,后世的皇帝压根儿管不了。
更鼓敲了三下。朱纯把账册收回抽屉。
“睡吧。”
他吹熄了油灯,雪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亮他鬓角早就白了的头发。
妹妹已经睡着了。蒙阴后山的松林里,朱纯踩着积雪走到双坟前面。**墓碑上结了层冰霜,他蹲下来,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
寒风刮过树梢,卷起一片雪雾。
朱纯从母亲坟前往回走,推开老宅木门时,青石子已经到了。
年轻人肩头落满霜花,脸冻得发青。
“里长,查完了。情况比想的糟。”
油灯火苗晃了晃,青石子抖落道袍上的雪沫,把羊皮卷摊在桌面上,手指重重敲了几下那两个字——草原。
“阿古拉,六年前民部从牧奴堆里提上来的监察使。”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圈圈。
“现在他家族六十二个人,全塞进了红袍银号的草原分号。”
茶水画出的关系网越绕越复杂。侄女管票据司,堂兄把着金库,连门口查钱的侍卫都是他外甥。
朱纯盯着那些水痕,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
那年有个年轻牧奴跪在草场上哭得撕心裂肺,指着身上的鞭痕赌咒发誓。
“里长给我机会,我让草原上再没有饿死的人。”
青石子又抽出一本账册。
“去年冬天闹瘟疫,银号说是防瘟,烧了三万旧钞。新钞呢?压着不发。”
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记着当时一袋青稞涨到五倍的价,有人拿祖辈留下的东西才换来半袋炒面。
更狠的是后面那笔。
阿古拉家族私下让银号多印银钞,对外头却说是漠北商路堵了,货进不来。
青石子递过来一张集市记录。
三年时间,茶砖从十文涨到一百文,盐块比银子还贵。
“上月初三。”
青石子声音冷得像刀子。
“银号突然说旧钞不能用了,有个老牧民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成了废纸。人跳了鹰愁涧。”
蒙阴新城的雪粒子拍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朱纯展开那卷东西,歪歪扭扭的蒙文写得很刺眼——狼啃了羊,官吞了人。
他走出屋子,冷风裹着雪沫糊了满脸。
脑子里翻出当初同意提拔草原牧奴当里长的批复那天。他站在那会儿还恍惚来着,看着草原上旗子底下那些年轻人回的信。
“里长给的不光是官帽子,是咱草原人的骨气。”
现在这股骨气,正把草原的命脉啃得千疮百孔。
可底下的烂事儿远不止这点。青石子还在那儿往下说,从袖筒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安南监察司旧档案,纸边上还沾着干棕榈汁的印子。
这东西没走电文,是手写的信,光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有多棘手。
“关家三年前给发配到升龙府的时候,带了七船绸缎和书册,现在倒好,成了当地最大的橡胶园主。”
青石子把地图摊开,手指头戳在红河三角洲的种植区。
“他们打着教手艺的名号,强拉小孩儿去割胶,最小那个才八岁。天没亮就得进林子,山蚂蟥咬得腿上全是血。”
桌上摆着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烧焦的树皮,是那些孩子晚上割胶用的火把残片。
青石子又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工账。
“还有农忙那会儿,关家跟当地民部、监察部的官儿勾结在一起,拿抗税的罪名把农民硬拽进园子。去年稻子熟的时候,整个村子的壮劳力全给押去熬胶了。”
最让人牙根痒痒的是那本工资账。这一页翻出来,朱纯的眼神彻底凉透了。
关家捣鼓出一种胶液折算法,每桶胶先扣三成水分,再拿杂质多当借口往下砍工钱。有个寡妇连着熬了三个月胶,最后倒欠园主饭钱。
“当地监察司的判事收了关家送的小妾。”
青石子冷笑了一声。
“去年有个童工摔死了,验尸文书愣写成失足落水。”
他抖开血衣碎片,上面还粘着干巴的胶液。
“要是记录没错的话,那儿的监察部官吏,还是当年从东昌府就跟红袍军的穷苦老百姓。”
窗外传来蒙阴新城的更鼓声。
朱纯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关家流放前那个族长苦着脸发誓的样子。
“一定在荒蛮之地传播中原的教化。”
现在这教化,成了童工背上的鞭子印,农民账本上的冤枉债。
油灯把关家橡胶园的影子打在墙上,活像一张正吞人的大网。
“还有,罗刹那边也查出东西来了。”
罗刹边境监察司的密报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青石子把羊皮卷摊开时,卷轴尾巴上还挂着西伯利亚的冰碴子。
“巴维尔,民部七年前从矿坑里捞出来的农奴。”
青石子的手指落在一张铅笔画像上。
画里那男人披着貂裘,屁股底下垫的是北极熊皮,坐姿大模大样。
“查清楚了,这户人家地窖里藏着三百箱江南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们搞了个内部铺子。”
密报写得很细。
城东有栋石头房,门外挂着工人合作社的招牌,门口常年站着端枪的兵,只认银质徽章的人放行。
货架上摆的是景德镇的瓷器、西湖的茶叶,还有岭南的新鲜荔枝。
这些东西本该送到前线给当兵的用。
可他们硬是调过来,标上吓人的价码往外卖。
去一趟那铺子,就能在当地吹嘘好几天。
“本来这事儿没人知道,上个月有个贩皮货的跑错了地方。”
青石子翻开一份验尸单子,眼睛里的寒气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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