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第620章
21
“里长,眼下最难搞的是运货。鲜肉拉到中原那边起码得半个月,到地方早就坏了。”
罗刹这边肉多得很,这也是当地民部按地方情况让他们搞的主业。
朱纯仔仔细细翻了一遍账,手指在损耗那栏敲了两下。
“天工院新弄出来的冷藏车,下个月先给你们二十辆试试。”
他扭头对身边的官员交代。
“民部拨一笔专款,沿途建十座冷库。”
肉商们激动得交头接耳,朱纯又补了一句。
“但得有规矩,所有卖的肉必须盖检验章,病死的牲口一律埋掉。”
他扫了一圈众人。
“红袍撑的是讲诚信的商户。”
“你们能用红袍给你们的权力去护老百姓的利益,但也要明白,民部和监察部会盯着你们。”
转到工人协会时,天已经暗下来。
会长尼古拉是个手粗的中年人,工装袖口打着补丁。
见到朱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里长……我们……我们总算见到您了!”
他身边站着一群工人代表,一个个也激动得不行,这些人以前都是张献忠打过来之前的农奴,天天被贵族欺负,要不是里长,他们现在还是那些贵族眼里的牛马。
“坐。”
朱纯比乔治想的更不摆架子,直接在工坊的木凳上坐下,顺手拿起一个没做完的齿轮看了看。
“听说你们要加夜班补贴?”
尼古拉赶紧递上一份申请。
“现在厂里三班倒,夜班的兄弟太累……”
“批了。”
朱纯拿笔在申请上写了字。
“夜班补贴加三成,但安全巡查不能少。”
他抬头看着工人们。
“你们记住,红袍给你们的权力不是摆设。厂方要是违反劳动条例,随时去监察司举报。”
乔治发现,朱纯跟工人说话时口气完全变了。
不再是大殿上那个咄咄逼人的掌权者,倒像个老练的师傅。
有个年轻工人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建子弟学堂,像中原那样,他甚至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这事归启蒙部管,明天就让他们来挑地方。”
这时候,朱纯站在工人协会的木台前,目光扫过在场的官吏和工人代表。
北平新铺的水泥路面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稳稳行驶。
车窗内,四十岁的男人和妹妹并肩坐着,玻璃上结着薄霜。
“哥,你看。”
妹妹指向窗外掠过的厂区,高耸烟囱正喷着白烟。
“去年全国蒸汽机产量突破两千台了,北直隶那边新出的三联式蒸汽机,能带一整条纺织线。”
男人目光追着一辆满载煤炭的卡车。
那车喷着蒸汽超了他们的车,车身上“河北煤矿”几个字在太阳下很扎眼。
远处,一列火车正驶过新修的铁路桥,车厢里堆满了东北的大豆和钢材。
“二十年前……”
妹妹声音有点飘。
“咱在蒙阴山里躲着时,见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前明留下的破纺车。”
她轻轻摇头。
“现在苏州那边,自动织布机一天就能出三百匹布,顶以前整个织造局。”
轿车过永定河时,两人看见河岸上新建的水电站。
水泥堤坝上,“京师电力公司”的牌子刚挂上去,工人正架设输电线。
“天工院上个月递了报告。”
妹妹翻着手里文件。
“保定已经开始用电力照明了,虽说每晚只供两个时辰。”
男人想起去年见的欧罗巴使节,妹妹也想到了,笑着开口。
“十几年前那些出过海的人,都说欧罗巴科技先进。”
“可现在看,那边连工业初期都算不上,好多地方还用着水力纺纱机呢。”
“比红袍天下,至少落后两个时代。”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着冒着蒸汽的轮船和铁轨上的火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朱纯轻轻勾起嘴角。
“他们引以为傲的风车,连咱们最小的面粉厂都比不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红袍天下到处都是逃荒的百姓,那些贵族老爷们整天为了几亩地争得头破血流。可现在呢?红袍天下不光玩转了水力、蒸汽,连火力都摸透了,甚至开始研究电这玩意儿了。
轿车拐进工业区,眼前的画面更让人挪不开眼。
北直隶机器局的锻压车间里,蒸汽锤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河南府铁厂的高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松江府造船厂那边,五千吨的蒸汽铁甲舰说造就能造。
“还差得远。”
朱纯突然蹦出一句话。
“电才是王道。”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栽的电线杆。
“等全国的电网都拉起来,蒸汽机就该歇着了。”
朱染瑕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天工院那边正在搞电动机的试验,虽说现在只能带动小机床......”
她突然停住,伸手往前一指。
“哥,你快看!”
北平城南的新区里头,一栋四层高的楼亮起了电灯。
那灯光一闪一闪的,可在这个年头,这就是最亮的光。
朱纯盯着那片灯火,想起了二十年前中原大地上的那些流民。现在,蒸汽和电力正推着这片土地往前奔。
黑色的轿车继续在刚修好的环城路上跑着。
朱染瑕扭头看向右边,一列拉货的火车正和他们的轿车并排跑。
蒸汽机头喷出的黑烟在车窗上留下了一片片阴影。二十节车厢装满了煤,车轮哐当哐当地响。
“比去年跑得快多了。”
朱染瑕瞅着那个越来越靠前的火车头说。
车上的木头堆得比车厢护栏还高,可火车一点没减速。
她发现月台上等车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捂着鼻子躲烟了,一个个盯着时刻表看得起劲。
朱纯的目光追着火车头后面喷出的煤灰。
“天工院那边算过。”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现在一列火车一天要烧十五吨煤,这些煤烟里全是硫化物。”
轿车开过一片靠着铁轨的菜地,他指了指那些发黄的菜苗。
“这么下去,地里的土就该变酸了。”
轿车加速超过了火车,朱染瑕看清了驾驶室里那个司炉工一锹一锹往炉子里加煤的样子。
“可要是没这些火车,东北的粮食压根运不到江南......”
“那就得改。”
朱纯让司机放慢速度,让火车重新出现在眼前。
“就像我刚才说的,咱们正在摸索电力的路子。”
火车头喷出的黑烟在晨光里拉成一条长龙。
朱纯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着窗沿。他当然清楚,眼下的污染是整个工业体系必须跨过去的坎,可这些乌烟瘴气落在田里、浮在水面,总得留些啥给后辈子孙。
“下个月,那辆烧油的铁壳子就能跑了。”
他抬起下巴,朝远处的电线杆点了点。
“拉同样的货,油只要煤的三分之一。”
“等电线铺到主路上,电头车能把蒸汽机全替下来。”
车轮碾过铁轨弯道,汽笛拉得又长又闷。小轿车拐进叉路,朱染瑕回头盯着那抹渐渐隐进树丛的红光。
“哥——这些事,你二十年前就看穿了?”
朱纯没出声。
他盯的是后视镜里那团越缩越小的煤烟。
窗外的原野上,刚冒头的工厂烟囱正拖着长长的灰尾巴朝前跑。而他的目光已经落到比那些烟囱更远的地方。
车进蒙阴城,朱染瑕差点没认出这是她长大的地方。
二十年前那道被牛车压得稀烂的土路,如今成了四辆马车能并排跑的水泥道。路边电线杆一根挨一根,五层高的交易大厅外头,玻璃窗被太阳照得晃眼。
“哥,你看那儿。”
她伸手朝十字路口指了指。
那座洋不洋土不土的楼顶上,挂着“蒙阴红袍银号”的铜招牌。老百姓排着队,规规矩矩地等着办业务。
隔壁建设银号的转门就没停过。
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跟客户并着肩进进出出。
再过去是新盖的协会楼。
青砖墙上挂了十几块木牌——纺织协会、茶业协会、运输协会……楼前的广场上,几个戴皮帽子的商人围着告示栏,正在嚷嚷今年的羊毛收购价。
朱染瑕摇下车窗,听见有小孩在背《红袍训》。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街心花园里竖着朱纯的铜像,是老百姓自个凑钱铸的。供台上堆着一把一把的山花,有个老妇人正拿袖子擦着铜像上的薄霜。
“那年冬天……”
朱染瑕眼眶有点发酸。
“咱们躲在落石村的山沟里,分着喝那碗糙米粥的时候,谁能想到有这么一天?”
她忽然笑了。
抬手指了指西边那座高耸的水塔。
当年游击队取水的那眼山泉,现在早变成了全城的自来水。
轿车压过新建学堂门口,下课钟正好敲响。
一群穿统一棉袍的小崽子冲了出来。有个男孩跑太快,差点撞翻路边的菜摊。摊主没骂人,反倒伸手揉了他脑袋一把。
这种场面,搁在二十年前饿死人的蒙阴,做梦都不敢想。
朱染瑕转头想跟朱纯说点什么。
却见朱纯正盯着车窗外。
先是粮店门口排队领粮的人,又是茶馆里头边喝茶边翻报纸的老头,最后落在那几个正在贴新年惠民告示的官吏身上。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开春种子咋发,巡诊大夫啥时候来。
“哥——”
朱纯没答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朝远处望了望。
他手里的人,也在变。
朱染瑕轻声说道:“百姓给你立像,不是没道理。”
她笑着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哥哥。
“从古到今,哪还有比你更让老百姓记挂的人?”
朱纯慢慢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蹭着旧棉袄的袖口。
那件衣裳是娘亲手缝的,胳膊肘那块布料又磨薄了。就像他身上那些年一直卸不掉的担子,越磨越薄,却从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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