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弄臣(三)
郭崇韬沉默良久,镜心魔说的这些,他并非不懂。
甚至有些地方,他比镜心魔看得更深远。
他知道为君者不可久离政事,知道朝中诸事不该全揽在臣子一人身上,也知道群臣若习惯了向他请示,便会在无形中削弱皇帝的权威。
他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
等新唐再稳一些,等李存勖再成熟一些,等朝堂规制再成形一些,等岐国、吴国、漠北这些外患再压下去一些。
他便可以逐步放手,将这些事情交到皇帝手中。
可这世上许多事,最怕的便是“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权柄更重。
再等一等,群臣更依赖。
再等一等,皇帝更习惯清闲。
再等一等,身后便已是悬崖。
郭崇韬缓缓抬眼,看向镜心魔。
镜心魔脸上没有平日里讨喜的谄笑,也没有方才故作正气的热烈,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这让郭崇韬心中一时分不清,眼前这戏子到底是演技精湛到足以骗过他,还是当真是真情流露?
若说他全是私心,可他方才那些话,确有几分肃正朝纲之道理。
若说他忠心为国,可一介宠臣最应该难道不是去影响君王,何以来枢密院寻他?
但无论镜心魔本意为何,他说出的那件事,摆在那里。
郭崇韬功高,郭崇韬权重,郭崇韬总览朝政,把整个新唐朝局都拢在自己掌中。
郭崇韬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仍旧清醒。
也正因为清醒,才知道自己并不能只看镜心魔这个人,而要看那句话本身本身的意义。
良久之后,郭崇韬缓缓开口。
“所以,老夫该当如何?”
镜心魔眼底深处,有一抹极为隐秘的笑意一闪而过。
很快,那笑意便被他藏进惨白粉面之下。
他猛然起身,朝郭崇韬郑重一拜。
这一拜,极为正式,甚至称得上庄重。
随后,他抬手指向那张关中堪舆图,又转向沙盘上岐国方向的几枚小旗。
“小人恳请郭公统军伐岐,让朝堂诸事回归原位。”
郭崇韬看向沙盘。
华州军,岐国,李茂贞。
还有那封迟迟没有兑现的称臣意向书。
他本就知道,岐国终究要有一个结果。
李存勖已经承袭唐统,登基称帝。
岐国若继续拖延,便不只是拖延,而是在挑战新唐大义。
华州那支军,早已如同一柄利刃抵在了岐国咽喉。
让谁统军?什么时候开战?如何开战?又要打到何种程度?
是战,是逼降,还是是围而不攻?
这些日子,郭崇韬都在想。
只是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洛阳定下方略,再由将帅执行,而今却要他亲自去。
“统军伐岐。”
郭崇韬眼神微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而缓:“你要老夫离开洛阳。”
镜心魔没有否认。
“是。”
郭崇韬看着他。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镜心魔抬眼,仍旧是那副恭敬模样,却是拿出那道口谕。
“陛下希望郭公挂帅华州,以震慑岐国,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没有把话说满,只是原话转达。
郭崇韬冷笑一声。
“你倒是会说。”
镜心魔笑了笑。
“小人本就是靠嘴吃饭的宠臣,若连话都不会说,岂不连这点用处都没了?”
郭崇韬没有被他这句自贬逗笑。
他只是看着沙盘,目光在华州与凤翔之间来回移动。
镜心魔继续道:“郭公若留在洛阳,朝堂自然安稳,可陛下也会继续安逸。郭公若去华州,岐国必受震慑,朝中诸事也不得不由陛下重新过问。”
“这不是坏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又柔和了些。
“郭公难道不想亲眼看看,陛下是否真能担起这天下吗?”
这一句话,才是真正让郭崇韬心头微微一动的地方。
他当然想知道!
他想知道李存勖到底能不能成为那个太平天子,他想知道自己辅佐的这位皇帝,是否只是战场上的雄主,还是也能成为坐镇天下的君王。
若他永远挡在前面,永远把朝务全处理好,永远把所有风雨都隔在李存勖身外,他便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而李存勖,也永远不必给出答案。
郭崇韬沉声道:“若老夫离朝,朝中生乱呢?”
镜心魔答得很快。
“这也是好事。”
郭崇韬看向他。
“只有不断的解决问题,才能让陛下更好适应朝堂,不是吗?”
镜心魔咧嘴一笑,转而又说道:“而且郭公这些日子搭建的框架,并非纸糊的,若郭公离开几日便乱,那这框架也不配叫大唐朝堂。”
这话有些刺耳,却同样有理。
郭崇韬没有反驳。
镜心魔又道:“何况郭公不是告老还乡,不是弃官不顾,而是奉命统军华州。朝中有事,仍可文书往来。”
他微微一顿。
“只是有些事,终究该由陛下亲自过问。”
郭崇韬重新沉默。
他忽然想起贞观殿,想起那方被正午屋檐阴影遮住的牌匾。
想起李存勖坐在御榻上时,慵懒的身影。
想起这位皇帝在战场上纵横无敌时的锋芒,也想起他登基前绕过自己,暗中控制盖寓、李袭吉时的轻率。
李存勖不是刀,而是一柄开了双刃的利剑。
锋利,耀眼,足以斩破旧梁,足以承袭唐统。
可这把利剑究竟能不能成为天下之主,能不能握住制度与民生,能不能在杀伐之外学会治理,还是最终反伤自己,将其一切都葬送,郭崇韬其实也不敢确定。
他只是一直在替这柄利剑铺路。
镜心魔究竟是何用意不好说,但他的话说得没什么问题。
路铺得太平,走路的人便会忘记脚下还有泥泞。
郭崇韬缓缓走到沙盘旁,把那盏琉璃灯重新提起。
灯光照亮华州小旗,也照亮岐国那片微缩山川。
他看了许久,才问道:“陛下想让老夫何时动身?”
镜心魔心中一松,成了!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喜色,只是低眉垂手,恭声道:“越快越好。”
郭崇韬回头看了他一眼。
“刻不容缓?”
镜心魔微微一笑。
“岐国迟迟不动,大唐威仪不可久悬。朝中诸事回归原位,也不可久拖。”
郭崇韬听出了他话中两层意思。
一层是岐国,一层是洛阳。
他将琉璃灯放回案上,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老夫会面见陛下,自请前去华州统军。”
镜心魔道:“统军伐岐之事非同小可,这自是本就该走的流程。”
郭崇韬冷冷看着他。
“你不怕老夫顺手把你假传口谕之事,也一并禀了?”
镜心魔咧嘴一笑,粉白面上那点艳红又显得滑稽起来。
“郭公若觉得小人该死,小人便死得其所。”
这四个字,与他不久前在贞观殿中说李绍冲时一模一样。
只是语气不同。
说李绍冲时,是阴毒;说自己时,是戏谑。
郭崇韬看他片刻,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弄臣。”
镜心魔躬身行礼。
“小人在。”
郭崇韬没有再理会他,只转身看向沙盘,开始重新审视华州与岐国之间的关隘。
镜心魔知道,自己该退了。
他今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再多说便过了。
于是他规规矩矩后退三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房门时,郭崇韬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镜心魔。”
镜心魔停步,回身。
“郭公还有吩咐?”
郭崇韬没有回头,只看着沙盘,声音低沉。
“你方才说,陛下没有这个意思,所以你才必须来。”
镜心魔没有说话。
郭崇韬继续道:“老夫姑且信你这一次。”
镜心魔面上笑意微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多谢郭公。”
郭崇韬冷声道:“但若有一日,老夫发现你今日这番话,并非为陛下,也非为大唐······”
他终于回头,那目光冷厉如刀。
“陛下保不住你。”
镜心魔迎着那目光,竟仍旧笑着。
“那小人便盼着,郭公永远不要有那一日。”
说完,他推门而出。
堂外日光仍烈,方才受罚的属官已经被带走,那虞侯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院中吏员来往如旧,只是看见镜心魔出来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隐晦打量。
镜心魔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沿着青石路往外走,宽袖轻轻晃动,脚步仍是那副伶人般的小碎步。
只是走出枢密院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大义凛然也好,以国士报君也罢。
保全郭公性命、防止太平天子走上歧途,这些话都能说,也都能唱成戏文,甚至这出戏唱得越真,越好听。
可他此行最根本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让郭崇韬离开朝堂。
只有郭崇韬离开洛阳,他才能完成大帅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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