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弄臣(二)
镜心魔自贞观殿中退出时,殿内方才停歇不久的埙声与箫声,又重新接了起来。
那曲调还是先前那一支,只是中间被李存勖的一场怒火生生截断,如今再续,便显得有些不自然。
伶人们的步子重新轻盈起来,袖摆翻飞之间,殿中沉水香仍旧袅袅上升,将方才那些关于漠北、许州、岐国、郭崇韬的话,都遮在了一层香烟之后。
镜心魔跨出殿门,身后靡靡之音再次被门影隔开。
他手中攥着一卷未封口的黄麻纸,纸边还没有盖上玺印,也没有经中书、门下诸司走正式章程,严格说来,这算不得一道圣旨。
甚至连明发的制书都算不上。
这只是李存勖方才写下,又随手交到他手中的一份口谕凭据。
当然,许多时候,这就足够了。
镜心魔把那卷黄麻纸攥紧,面上那点谄媚笑意在离开贞观殿后,反倒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檐之外,正午日光骤然刺入眼底,整个世界的曝光像被人猛地拉高了一截。
他抬起宽袖遮了遮眼,惨白面皮被日光一照,愈发惨白,嘴角那点艳红,愈发红得扎眼。
朱栏勾连的千步廊一路向前延伸,廊道两侧的盘龙石础被日头晒得发亮,龙鳞纹路上嵌着一片片刺目的光点。
长明灯还未到点燃的时候,宫城之中没有夜里的幽深,只有一种高亮到近乎冷硬的肃穆。
迎面走来一队内侍,靴底在光洁石板上擦出细碎声响。
他们一见镜心魔,便立刻避让至两侧,低眉垂手行礼。
镜心魔重新扬起笑,轻轻点头回应。
那笑容若单看姿态,倒也称得上和气,可配着他那张粉白得近乎渗人的脸,便很难说到底是滑稽,还是渗人。
穿过右银台门时,镜心魔下意识回首抬头。
这座分隔内廷与外朝的咽喉之门,门额庄重,柱影森严。
门外便是翰林学士院,此时院中门庭若市,来往文吏抱着文书穿行不绝,案牍翻动之声隔着院墙都能隐约听见。
新唐初定,正是这些翰林学士最忙碌的时候。
国号、礼制、封诰、诏令、官员任命、旧臣安置、降将名籍,所有关乎“大唐复兴”的体面文章,都需要经由他们的手,一点一点写出来。
镜心魔没有在此处停留,只是望了一眼,便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比翰林院更核心,也更森严的地方——枢密院。
枢密院坐落在宫城深处,紧邻皇帝别殿,以便随时召对。
它没有政事堂那种开府建牙的外在气派,也不似贞观殿那般辉煌堂皇,可那座院子低调之中自有无上威权。
院墙极高,清一色青砖磨缝,墙头竟无半根杂草。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枢密院”三个泥金大字。
原本的牌匾已经撤下。
这一方,是李存勖登基后亲笔所题。
门外挺立着八名甲士,手按横刀,纹丝不动。
只是日头正盛,头盔下的脸庞蒙着一层细汗,盔甲边缘也泛着晃眼的光。
众所周知,镜心魔是李存勖的宠臣。
他能在内廷畅行无阻,能在贞观殿中随意行动,甚至能在皇帝怒火最盛时凑到御案旁低声进言。
可外朝不是内廷,新唐虽是初定,却也不算草台班子。
枢密院这种地方,镜心魔还是需稍作收敛,毕竟李存勖才刚刚称帝不久。
所以他在门前停下,规规矩矩亮出腰牌,又举起手中黄麻纸。
“圣上口谕,面呈郭令公。”
甲士接过腰牌验看,片刻后,一名院内虞侯无声地从侧门闪出,朝镜心魔拱手一礼,引他入内。
一跨入院子,外面的丝竹、风声与宫城中的喧杂,都像被那两扇朱漆大门隔绝在了身后。
院内古柏森森,树影幢幢,各房曹司门窗大开,来往穿行、手捧文牒的吏员身影不绝。
脚步声、翻页声、低声禀报声交织在一起,不乱,反而仿佛某种精密机括正在运转。
镜心魔沿着青石路往里走,越往正堂靠近,院中气氛越沉。
他能感觉到,这里与贞观殿完全不同。
贞观殿,毕竟只是皇帝寝宫,也许时常用来议事,却终究只是寝宫。
而这枢密院,才是整个国家运转的真正中枢,往往一张文牒、一条调令,都能牵动千里之外的将领与兵马。
虞侯领镜心魔至正堂阶下。
阶前站着四个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的属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关中舆图低声争论着什么。
他们见虞侯引着镜心魔过来,眉头几乎同时皱了一皱,却因堂内正主未发话,谁也没有先开口。
堂内门窗紧闭,灯火如昼,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年松墨气味扑面而来。
镜心魔抬眼看去,只见郭崇韬并未高踞帅案之后,他身着一袭紫色常服,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沙盘前,手中举着一盏琉璃灯,正俯身细看岐国那片关中之地的微缩地形。
沙盘上,山脉、河谷、城寨、关隘皆以不同颜色标注出来。
华州方向插着几枚小旗,岐国边境也有朱砂细线勾勒,几处可进可守的要道旁,还放置着小小的铜片。
琉璃灯的光自下而上照亮郭崇韬瘦削刚毅的下颌,使他的眼窝显得更深,目中精光却如冷电一般。
镜心魔瞳孔微微一缩。
郭崇韬竟也早有对岐国出手的准备。
甚至不只是刚有想法,而是已经开始推演。
若他行动晚上一些,若伐岐之事由郭崇韬自己在枢密院内拟定而后呈与李存勖,将统军将帅都定下,届时再想借“郭公挂帅”这个由头将人调离洛阳,便没那么容易了。
更要命的是,若郭崇韬一直留在宫内,以其事必躬亲、连内廷值守禁军名录都要每日过目、不合适便立刻调整的性子,很多事都会从根子上被堵死,他基本不可能完成大帅的任务。
镜心魔心中浮出一丝后怕,不过这后怕之余,也是有些庆幸。
还好此前便卜了一挂,卦象显示刻不容缓,他便当机立断借着李绍冲上书一事开始布局。
若硬要等得郭崇韬与李存勖之间裂隙增大,便一切都晚了。
堂内众人见镜心魔到来,争论声顿时停下。
能入枢密院议事者,官职都不算低,自然认得这位皇帝身边的宠臣。
也正因认得,他们眼中的不喜几乎不加遮掩。
在他们看来,镜心魔就是个伶人。
一个面上敷粉,装扮跟鬼一般,日日在内廷讨皇帝欢心的戏子。
此人若只在内廷里逗乐皇帝,他们不好说什么。
毕竟皇帝也需闲暇,也有私好。
可若这样的人把手伸进外朝,伸进枢密院,那便令人作呕了。
郭崇韬看向镜心魔,脸上既无厌恶,也无好脸色,只是如往常一般平静而严肃。
“何事?”
这两个字不重,却透着明显的不客气与不耐烦。
他当然不喜欢镜心魔这类宠臣。
只是大唐初定,诸事繁多,在郭崇韬心中,这些宠臣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因为所谓宠臣,终究是应皇帝兴趣而生。
即便没有镜心魔,也会有敬新磨,也会有别的什么人。
(镜心魔的历史原型就是敬新磨)
真正重要的,是朝局,是军镇,是制度,是这新唐能不能稳固。
镜心魔朝着郭崇韬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随后,他起身正视前方五人,声音也收了内廷里的尖细滑腻。
“陛下有口谕传与郭令公,其余人等······一律退避。”
镜心魔说到中途,话音微微顿了一下,显得那“一律退避”四个字各位清晰与明确。
一名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的属官闻言,眉眼顿时一竖。
“好一个戏子,此乃枢密院,岂容你······”
他话还没说完,郭崇韬已经抬手,一巴掌扇在那属官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干净。
那属官吃痛,捂着后脑,有些无辜地看向郭崇韬。
郭崇韬迎向他的,却是一双深邃而冷厉到极点的眼眸。
“陛下口谕,岂容你放肆?”
那属官嘴唇动了动,委屈又不甘地指了指镜心魔。
“郭公,我······他······”
郭崇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主动找死的机会。
“押下去,抽十鞭,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领镜心魔入内的虞侯刚要领命,其余三名着银青光禄大夫服色的属官便已先一步躬身。
“谨遵郭公之命,我等亲自执行,定叫这厮长好记性。”
那名多嘴属官脸色微变,似乎还想争辩,却被三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半拖半推地带出正堂。
中途那人还试图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要说什么。
一名属官干脆脱下一只鞋,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那人瞪大眼睛,呜呜两声,终于说不出话来。
虞侯见状,十分识趣地也跟着退了出去。
不过他的识趣也只维持了片刻。
刚出正堂,他便殷勤地想给三位枢密院大佬引路去行刑之处,结果话还没说完,便被三人一人一脚踹了个狗啃泥。
那名被押着的属官嘴里塞着鞋,仍不忘趁乱挣扎着补了好几脚。
虞侯不敢反抗,只能抱头装死。
在这乱世之中,的确是武夫的天下。
可他只是一个虞侯,算不得什么真正武夫。
而这几位枢密院属官,也不是寻常文臣。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有可能影响整个大唐格局。
就算他们真要杀他,他也只能受着,更别说只是踹几脚。
正堂房门很快被关上,堂内只剩镜心魔与郭崇韬。
镜心魔目送那几人离开,又看着房门合拢,随后转身看向郭崇韬,笑容重新浮在脸上。
“郭公,您这四位属官还挺有趣的。”
郭崇韬冷眼打量着他。
见镜心魔笑得自然,似乎真未在意方才那名属官的冒犯,郭崇韬的语气方才稍稍缓了些许。
“说正事吧,陛下有何旨意?”
镜心魔并未急着回答,不疾不徐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袖摆轻轻垂落,姿态竟比方才传口谕时还随意了几分。
郭崇韬眉头轻皱。
下一刻,镜心魔看向他,语出惊人。
“陛下没有旨意,小人是来假传圣上旨意的。”
郭崇韬一愣。
这话太荒唐,以至于他竟被绕了一瞬。
可很快,他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镜心魔,你竟敢假传圣旨!”
堂内灯火如昼,沙盘上的关隘小旗投下一道道细小阴影。
郭崇韬双手撑着沙盘边缘,眼神冷厉如刀,仿佛下一刻便会唤人入内,将眼前这个伶人宠臣就地拿下。
镜心魔迎着那目光,没有半分退意,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张椅子。
“郭公不妨先听听小人假传的旨意,再将小人也论罪不迟。”
郭崇韬死死盯着他。
镜心魔不急,坐在那里,神情安静得近乎反常,颇有一种郭崇韬不落座,他便真什么也不会说的赶脚。
两人沉默许久。
堂外隐约传来属官受鞭时压抑的闷哼,又很快被院内脚步声盖过去。
郭崇韬心中思绪翻飞。
镜心魔今日所为,实在不像一介帝王宠臣该做的事。
他若只是奉命传话,何必承认假传?
他若真是假传,凭什么敢来枢密院?
假传旨意这等罪责若在枢密院落实,即便皇帝李存勖有心护他,也难以轻易保下。
这个伶人,是有绝对把握能说服自己?
还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来传圣上旨意,而是来传皇帝不便出口的意思?
郭崇韬终究在旁边椅子上落座。
“现在说吧,你此番所为何事?”
他不是妥协,区区镜心魔,还不配让他妥协。
他只是,好奇。
镜心魔见他坐下,脸上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若想让郭崇韬真正听进去几句话,便必须先让他好奇,方才有平等交流的机会。
眼下,勉强够了。
镜心魔直视郭崇韬,开口便将话说得极大。
“小人此来,是为保全郭公性命,防止郭公将一位太平天子推上歧途。”
“呵呵!”
郭崇韬不怒反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眼中不屑毫不遮掩。
“你镜心魔不过一个伶人,一介宠臣,懂得什么是太平天子吗?”
他没有接“保全性命”四字。
古往今来,祸乱朝纲惯是这些宠臣、弄臣之事。
不知多少有名有姓的忠臣良将,死在这类人手中。
说是“保全”,理解成“饶过”就清晰明了了。
所以郭崇韬不屑于接。
真正刺到他的,是“太平天子”四个字。
若镜心魔真懂什么是太平天子,便该自请离开君侧,或者干脆引颈就戮,而不是在这里弯弯绕绕,拿天下大义装点一张粉面。
镜心魔并未被这份不屑触怒,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人的确不知什么是太平天子,不过······”
他微微一顿,朝郭崇韬咧嘴一笑,腮边两点艳红在灯火下晕开。
“不过小人知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实在不似太平天子。”
郭崇韬猛然拍案。
“大胆镜心魔,竟敢妄议天子!”
桌案被他一掌拍得轻轻一震,茶碟与茶水都跟着颤了颤。
镜心魔却仍坐着,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怒。
“郭公莫急。”
他的声音反而更平稳:“小人方才便说过,此来是为防止郭公将一位太平天子推上歧途。”
他抬眼,细长眉眼里不见半分平日谄媚。
“造成这一切的根由,皆是因为郭公您一人。”
郭崇韬脸上的怒色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威严。
“荒唐之言。”
他冷声道:“郭某助陛下登基称帝,为陛下搭建朝堂,为陛下稳固大唐根基,便是要助陛下为这乱世开太平。”
“陛下,自会是太平天子!”
这一句话,语气有着毋庸置疑的沉重。
不是为了反驳镜心魔,更像是他在对自己说。
镜心魔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郭公的确劳苦功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刺耳。
“可功高,便意味着震主啊。”
郭崇韬神色微微一僵。
镜心魔继续说道:“郭公谋算深远,怎会连这点都看不清?”
堂中灯火静静燃着,郭崇韬重新以审视目光看向镜心魔。
“陛下的意思?”
镜心魔摇了摇头。
“不,是小人自己的意思。”
郭崇韬狐疑地看着他。
“即便冒着必死无疑的风险,也要来走这一趟?”
镜心魔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一抹笑,不似以往谄媚,也不似先前阴毒,反倒平白生出几分正气。
“正因为陛下没有这个意思,小人才必须要来。”
郭崇韬沉默了一瞬,态度终于稍微平和了些。
“为什么?”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回忆了什么,惨白粉面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怅然。
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正如郭公所言,小人不过一介伶人,在这乱世之中,苟活尚且不易,幸得陛下宠爱,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说得很慢,好似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小人虽非国士,可陛下厚待小人,小人也想以国士报之。”
郭崇韬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并非那种能轻易为人言所惑之人。
尤其说话的人,还是镜心魔。
毕竟戏子最擅长的就是演戏,不是吗?
镜心魔这番“真情流露”若放在李存勖面前,或许能换来皇帝大笑与嘉许。
可放在郭崇韬面前,只会让郭崇韬更冷静地去想:这人到底在演什么?又为何要演到这个地步?
不过,他也没有急于否定。
即便只是戏子,也有资格知忠义,行忠义之事。
只是镜心魔有没有,不好说。
镜心魔知道郭崇韬不会轻信,便没有在“以国士报之”上继续纠缠,转而将矛头再次指向郭崇韬。
“郭公以为,整日彻夜不眠地搭建朝堂基底,总览诸多事务,便是为陛下好?”
郭崇韬冷哼一声。
“不然呢?”
镜心魔坐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
“为臣者,为君分忧,自是本分。”
他说完这一句,话锋骤然转冷。
“可郭公这一手总览朝政下来,日后待朝堂稳固,还能抽身吗?”
郭崇韬眼神微动。
镜心魔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由郭公一手提携的群臣,还能允许郭公抽身吗?”
“纵观古今,又有哪一位太平天子,是为臣子架空的傀儡之君?”
这句话落下后,堂内寂静得有些可怕。
郭崇韬那双深邃眼眸微微闪动,一时竟没有立刻反驳。
他当然不是没想过这些。
功高震主,权重难返,臣子代君总览诸事,日后安能全身而退?
这些话,若是说给寻常人听,或许是惊雷。
可对郭崇韬而言,不过是早已思虑过的一桩事情。
这些东西,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也知道,新唐初立,根基未稳,李存勖虽有英武之姿,却也有太多任性与轻纵。
此前李存勖暗中控制盖寓、李袭吉以及二人亲属,试图绕开朝中秩序推动自己登基称帝,便已让郭崇韬看得心惊。
若那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大唐难得安稳,只会步朱梁之后尘。
不,可能较之朱梁还要更快崩塌!
所以他这才想着自己尽可能的多做一些事情,尽可能多把控一些方向,尽可能的让这天下向着他所预想的方向走。
哪怕自己因此站得太高,哪怕将来可能退不下来,他也想让这天下先从乱世里走出去。
他生于动乱之初,长于乱世之中,亲眼看过藩镇割据、兵戈不休、百姓流离、白骨露野。
他是真的太想结束这个乱世了,也是真的太想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了。
镜心魔看着郭崇韬沉默,便知道这根弦已经被拨动。
他没有给郭崇韬太多时间把这根弦重新稳住,而是趁势继续热火添油。
“郭公须知,懒惰是会成瘾。”
这句话并不激烈,却比先前更直指李存勖。
“君王若是一味懒惰、怠政,沉迷享受之中,便是祸乱开始滋生之时。”
郭崇韬眉头微皱。
镜心魔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道:“郭公,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人,非是完人,非是圣贤。”
“若无人鞭策,亦会被腐蚀,会被蛊惑,最后堕落昏庸。”
这番话若由正臣在朝堂上讲,便是忠言。
可由镜心魔说出来,就又有种莫名的荒诞之感。
一个弄臣,一个宠臣,一个最该被归入“蛊惑君王”之列的人,此刻竟坐在枢密院正堂中,劝大唐最重要的谋臣不要让皇帝继续懒惰怠政。
郭崇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当真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镜心魔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镜心魔像是没有察觉郭崇韬的目光,只继续自顾自补充。
“当然,天子是至高无上的,这天底下无人可以鞭策天子。”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茶案边缘。
“能够对陛下行鞭策、警醒之效的,唯有‘天下’二字。”
说到这里,他终于真正将这矛头直指郭崇韬咽喉。
“可而今郭公总览诸事,陛下无法亲躬于天下。”
“这天下,又如何来鞭策、警醒陛下?”
这一次,镜心魔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逼迫。
他只是安静坐着,静静看着郭崇韬。
堂中龙涎香与松墨气息混在一处,灯火照得沙盘上一片明亮,华州、凤翔、岐国诸处山川关隘,皆在小小一方沙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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