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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听说老祖最近开始蹭别人家的梦


近来,怪事频出。

起初只是乡野间的闲谈,村头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眯眼说道:

“昨儿夜里梦见个穿破衣裳的后生,躺在咱家牛棚顶上打呼噜。赶都赶不走,可一早起来,那头跛脚的老黄牛竟自己站起来了,还能犁地。”

谁也没当真。做梦嘛,哪有不算胡话的?

可类似的传闻越来越多,从南到北,由东至西,几乎遍及凡人聚居之地。

有人梦到屋檐下躺着个懒散青年,鼾声如雷;

有人梦见田埂上多了个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影,连锄头都懒得扶;

还有樵夫说,他在深山歇脚时做了个梦,醒来却发现背上的柴捆轻了大半,仿佛真有人替他扛了一路。

更离奇的是,凡是梦中见过那人的,家中必有好事发生:病者转安,枯井冒水,鸡窝连下双黄蛋。

孩童们私下里传唱起童谣:“睡觉叔叔来我家,米缸满来灯不灭,阿娘不咳爷不喘,连我小猫都不瘸。”

老人笑叹:“这是请不起的长工啊。”

青云宗深处,梦痕池波光微漾。

唐小糖立于池畔,指尖轻点水面,一道道银丝般的梦境轨迹缓缓浮现。

她眉心微蹙,眼中却透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又是他......”她喃喃。

梦痕池能追溯一切与“梦”相关的波动。

而此刻映照出的数百条异常梦境节点,其源头竟全部指向同一个意识频率,低沉、散漫、毫无攻击性,像是风吹过草地的余响,却又顽固地嵌入每一寸疲惫的灵魂边缘。

那是林川的残留意识。

可查无施为痕迹,无主动牵引,也无任何能量输出。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路过”了别人的梦,并顺手睡了一觉。

唐小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白花。

它静静依偎在她臂弯,叶片微微颤动,似也在感应那遥远而熟悉的气息。

“你说他是无意的?”她轻声问。

花瓣轻轻开合,吐出两个字:“......大概。”

唐小糖笑了,眼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那个总说自己只想清静的男人,最终连沉眠都不肯彻底离去。

他的意识像一缕游风,在人间最困顿的角落悄然落下,躺平,打盹,顺便把苦难悄悄扛走。

“走吧。”她抱紧小白花,转身踏上云舟,“我们去巡一趟梦。”

第一站是西北边陲的一座破庙。

风沙常年侵蚀,梁柱歪斜,墙皮剥落。

入夜后,几个流浪儿蜷缩在角落取暖,火堆将熄未熄。

就在屋脊断裂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横卧其上,衣衫褴褛,正是林川的模样。

孩子们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个七八岁的小孩把自己的破袄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叔叔冷吧?”孩子嘟囔着,眼皮打架,“你睡吧,我不吵你。”

唐小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怕惊扰这份宁静。

梦语铃在她掌心轻轻震颤,采集着空气中残存的意识碎片。

数据显示,此地梦域稳定性提升了三成,阴邪之气自动退散,就连远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也绕道而行。

“他不是来救人的。”她忽然明白,“他是......成了某种‘安宁’本身。”

消息传回宗门,陈峰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提笔写下一道谕令:各地驿站增设“安梦角”,设简陋卧榻,上书一行字:

若有熟睡者占位,请勿打扰,或许他是来帮你扛累的。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掌门被神迹冲昏头脑;可也有无数旅人亲历奇事:

夜宿驿站,梦中有青年靠在墙角酣睡,次日肩伤痊愈、步履轻盈;商队穿越荒漠,梦见一人卧于沙丘之巅,鼾声引来了甘霖。

更有偏远山村自发立碑,石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欢迎睡觉叔叔来做客,我们管饭不管叫醒。”

世人不知其名,不识其相,却已将他纳入生活的缝隙里,当作一种温柔的信仰。

唐小糖继续巡行。

她走过千山万水,每到一处“蹭梦”之地,都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慵懒波动。

它们彼此孤立,毫无规律,如同落叶随风飘荡,却偏偏落在最需要遮荫的地方。

直到某个清晨,她停驻在东海之滨的一座渔村。

天还未亮,海风咸湿,一位老渔妇正跪在滩涂上磕头。

“恩公昨夜又来了。”她哽咽着对旁人说,“我梦见他躺在我家漏雨的屋顶上,一身湿透也不醒。可今早屋顶不漏了,我那瘫了十年的腿......竟能站起来走两步了。”

唐小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晨风拂过海面,卷起细碎浪花,仿佛一声悠长得听不见的呼噜,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在她怀中,小白花忽然轻轻抖了一下,九片嫩瓣无端泛起微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召唤。

星河依旧,人间如梦。

而那一道横卧于万千梦境边缘的身影,仍在无声酣睡。

月圆之夜,天地清寂。

东海之滨的小渔村早已沉入梦乡,唯有一株小白花在唐小糖怀中悄然绽放。

九片金瓣如熔金铸就,自内而外透出柔和却不可逼视的光晕,仿佛容纳了整条银河的呼吸。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夜空微微震颤,连海浪都放轻了脚步。

忽然间,光影流转,一片虚幻梦境自花瓣中央浮现,不是某地某景,而是横贯三界、纵览万界的全景图卷。

三千世界,无数屋檐之上,皆卧着一道身影。

有的斜倚飞檐,衣角随风轻扬;有的蜷缩柴垛,怀里抱着半块冷馍;有的横陈庙顶,脚丫子还翘着;有的睡在浮空岛屿边缘,半个身子悬在云外......

他们姿势各异,神情却惊人一致:松弛、安然、毫无防备。

就像世间最疲惫的人终于卸下重担,像流浪至终点的旅人找到了不必付账的客栈。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身影之间并无实体联系,可每当一缕人间炊烟升起,便如丝线般缠绕其身,飘然连接下一栋屋脊上的“他”。

千万缕烟火织成一张无形巨网,覆盖凡尘,贯穿幽冥,甚至延伸进灵山福地的角落。

这张网不缚人,不压魂,只静静悬于梦境之上,将所有劳碌与孤苦轻轻托起。

唐小糖怔立原地,心口发烫,眼底泛酸。

她终于明白了。

林川没有陨落,也没有转世。

他的意识早已挣脱肉身桎梏,在“懒道结界”成型的那一瞬,便主动拆解自身神识,化作亿万游离碎片,随众生困倦而生,伴凡俗疲累而降。

他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一种存在的可能,当你撑不住时,总会有人比你先躺下;当你熬不住夜时,总有个模糊身影替你在黑暗里多守了一刻。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愿做圣贤。

他只是坚持了一辈子“我想睡个好觉”的普通人,最后把自己的愿望,变成了全天下人的枕头。

“所以......你一直在代班?”唐小糖声音微颤,“别人困了,你就去替他们扛一会儿命?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休息?”

无人应答。

唯有那梦网之中,某处荒村屋顶上的“林川”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鼾声轻得像风吹过麦田。

唐小糖闭上眼,泪水滑落。

春尽之晨,旧药园。

残雪消融,藤架下的铁锅依旧锈迹斑驳,那是林川当年煮饭、炼丹、炖野菜、烤蛇尾的“万能神器”。

如今它静默伫立,如同一位退役的老兵。

唐小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条,上面字迹潦草:

“记得替我关灯。”

这是林川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遗言,不像告别,倒像是出门买酒前随手写的提醒。

她凝视良久,终是轻轻将纸条投入锅底,引火点燃。

火焰腾起,纸页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就在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散去之际,那烟竟在空中迟疑了一瞬,缓缓扭动,拼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谢、了。

随即,随风而逝。

唐小糖仰头望天,晨光正洒落在药园每一片叶尖上,露珠晶莹,万物初醒。

她嘴角微扬,轻声道:“你现在不用值班了,也不用代班了......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话音落下,天地无声。

但在亿万凡人的梦中,几乎同一秒,无数人翻身微笑,梦呓轻响:

“嗯......今天,轮到我替世界,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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