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老祖的呼噜声跑进了针线筐里
江南连日阴雨,青石板上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织坊檐角滴水成串,像断了线的珠子。
织机停摆已有三日,绣娘们指尖发僵,心也浮了起来。
针脚歪斜,丝线打结,连最熟练的老手都忍不住咒骂这鬼天气。
夜深,乌篷檐下只剩一盏油灯摇曳。
老绣娘陈阿婆收拾完最后一筐彩线,正欲吹灯歇息,忽听得针线筐里“呼噜”一声,短促、温软,像是谁在梦里咂了咂嘴。
她猛地顿住。
“耗子?”她皱眉,伸手去掀盖布,“哪来的野畜生,竟敢在我这儿打呼?”
布掀开,月光漏下一角,照在丝线上。
那一瞬,她的呼吸凝住了。
五彩丝线正缓缓浮动,如活蛇般自行缠绕,在空中勾勒出半幅图卷:山峦起伏似有呼吸,溪流蜿蜒若在吐纳,云纹缭绕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之意。
更诡异的是,那画面竟随呼吸节奏微微震颤,仿佛......它也在睡。
阿婆浑身寒毛倒竖,却动弹不得。
她认得这气息,前几日小儿子病重不醒,一夜之间莫名痊愈,醒来只说梦见灶火暖人、粥香扑鼻。
如今看来,莫非是......梦中真有庇护?
她颤抖着取出贴身香包,里面供着一粒从梦殖司求来的安魂砂,轻声道:“若有灵识,显个迹吧。”
话音未落,丝线骤然一颤,拼出三个细若游丝的字:
“别怕。”
阿婆跌坐椅中,泪如雨下。
消息如风传开,七日内已至梦殖司耳中。
唐小糖到达时,天刚破晓。
她撑一把竹骨纸伞,素衣素裙,发间无饰,唯有腕上一串银铃轻响,那是林川留下的‘梦语铃’,据传能引回沉眠者的低语。
她不惊不扰,只立于织机旁,静静凝视那幅未完成的《安眠云图》。
良久,抬手轻触丝线。
铃声荡开,清越如露滴空潭。
刹那间,空气扭曲,浮现出断续画面:
暴雨倾盆的桥洞,一名瘦弱流浪儿蜷缩角落,怀中抱破棉被瑟瑟发抖。
雷声炸响,他闭眼啜泣,就在意识将沉之际,一道模糊身影悄然躺下,轻轻将他半边身子纳入自己梦境之下。
没有言语,没有法诀,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铺展开来。
孩子梦见老屋炊烟,母亲熬粥,父亲修篱,炉火噼啪作响。
梦中有人低声说:“睡吧,这一夜我替你守。”
翌日清晨,高烧退去,咳喘全消。
他蹦跳着回家报喜,浑然不知昨夜替他扛过生死寒潮的,是一个早已不在人间的名字。
而此刻,唐小糖眼中泛起微光。
那孩子的母亲,正是陈阿婆。
这几日她织布时总心头酸涩,反复默念:
“若有人替我儿扛过那一夜寒......”
情念执深,竟无意间以血亲之思为引,将那段“蹭梦”的余韵,织进了千丝万缕之中。
这才是“懒道”真正的模样。
不是神通,不是威压,而是当你撑不住时,有人默默替你多守了一刻;当你冷到发抖时,有人把梦里的火炉往你这边挪了挪。
它不在典籍里,不在宗门碑上,而在一个母亲的心头,在一根会打呼噜的丝线上。
唐小糖收回手指,铃声渐息。
她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忽然低笑:“原来你早就走了,可又哪儿都没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陈峰站在青云宗观星台上,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农夫犁地,锄头自划安神符;书生磨墨,砚台涟漪催眠;寡妇晒衣,风送梦话‘别哭’......”
他逐条看完,嘴角扬起:
“全国已录三十七处‘遗响’,无一有害,皆带宁神之效。”
身旁弟子战战兢兢:“掌教,是否下令封禁?恐有邪祟借名惑众。”
陈峰摇头,目光深远:“封什么?这是比功法更珍贵的东西。”
他提笔疾书,朱批昭告天下:
“凡录得‘懒道遗响’之物,皆列为‘安心圣品’,不供奉、不买卖,只陈列于村口凉亭,供人静坐片刻。愿世人知:疲惫非罪,歇息有光。”
百姓闻之,哄然大笑。
茶馆酒肆纷纷调侃:“这不是法宝,是老祖打了个盹留下的印子。”
可笑归笑,自那以后,村口凉亭再无人空置。
老人带着孙儿去那儿午睡,农夫收工后倚栏假寐,连最难哄睡的婴孩,抱过去也很快安然入梦。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但他们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轻轻接住了他们。
唐小糖离开织坊时,雨终于停了。
她仰头看天,云缝中透出一缕晨曦,洒在肩头,温软如抚。
小白花静静漂浮在她身后,通体莹白,枝叶微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她没回头,只是轻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风过无声。
但她知道,那些“遗响”并非偶然。
它们像散落的星点,看似无序,却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某种规律,正在苏醒。
夜风如纱,拂过江南水乡的黛瓦白墙,唐小糖踏着青石板路,足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后的静谧。
她腕上的‘梦语铃’不再作响,仿佛也被这天地间悄然弥漫的安宁驯服。
小白花浮在她身后半尺,通体莹白如霜雪雕琢,九片叶瓣随无形之息微微颤动,像在倾听某种只有它能感知的低语。
她此行不为查案,亦非巡防,而是循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牵引,那些“遗响”,并非神迹降世,更不像邪祟作祟,它们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力量,倒像是......一次漫长的呼吸。
第一站是村口老槐树下的医庐。
三年前丧夫的柳娘子独居于此,白日采药问诊,夜里哄睡发烧的孩子,自己常熬到天明。
唐小糖推门而入时,屋内无人,却有一缕极淡的鼾声盘旋梁上,如同蛛丝悬于虚空。
她凝神细看,发现灶台边晾晒的药篓里,几根枯黄的柴胡竟自发缠绕成环,中心浮着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宛如熟睡者的鼻息。
“‘要是能有人替我撑一会儿就好了’......”唐小糖低声念出墙上歪斜墨字,那是柳娘子某夜高烧中无意识写下的。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残响从不回应祈愿,也不青睐香火,它们只回应孤独至极时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第二处,在山腰破庙避雨的樵夫家中。
男人独自拉扯两个幼子,斧头都磨短了一寸。
他床头草席下压着一张纸条:
“今日娃没咳,谢天谢地。”
唐小糖指尖触及席面,整间屋子骤然陷入三秒的“重影”,她看见一个模糊身影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肩头微耸,似在打盹,而那两个孩子蜷在他脚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三处,北岭哨岗。
老兵独守寒夜十年,枪杆结霜,眼神早已麻木。
可就在他昨夜喃喃自语“再一班岗,谁来替我睁只眼也好”之后,岗亭角落的旧棉袄里,竟渗出一圈温热湿痕,像是谁在那里躺过、出过汗。
唐小糖站在山顶,俯瞰百里之内零星灯火,心口发烫。
“不是信仰召唤他,”她望着空中漂浮的小白花,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是绝望中最柔软的那一瞬信任,他们不信神仙,却愿意相信‘也许真有个人,会默默接住我’。”
小白花缓缓转向她,第九瓣金叶边缘泛起一抹极淡的金光,如朝霞初染。
那一刻,唐小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听见千万里之外,某个熟悉的声音打着哈欠嘟囔:
“你们......一个两个都累成这样......我还睡什么安稳觉?”
话音落,天地骤寂。
刹那之间,三千世界,千万屋顶之上,无数人同时沉入梦境。
他们看见屋檐下躺着个穿旧药园杂役服的青年,衣角沾泥,发带松垮,眼皮沉重却仍强撑着不闭。
风起时,他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而后整个梦境开始共振。
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连吹过竹林的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这一夜来之不易的安眠。
而在梦殖司最高塔楼之巅,小白花第九瓣金叶终于缓缓闭合,如眼睑垂落。
它的枝干轻轻一震,仿佛承接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从此刻起,它不再只是“枢纽”。
它开始学着,如何像那个人一样,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替人熬这一夜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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