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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昨夜我家灶台炖的是谁的心事?


黄昏时分,北境孤城。

炊烟未起,灶台却已微烫。

青石垒成的土灶上,一口黑铁锅静静蹲着,锅底无火自温,水面悄然翻滚,泛起细密如絮的雾气。

那雾不散,反在空中凝成薄纱般的丝缕,缭绕升腾,隐隐透出药香,不是丹炉精炼的浓烈,而是像晒干的艾草混着陈年米汤,在秋阳下慢煨出的一缕暖意。

城中百姓早已不敢停灶。

起初有人惊惧,以为妖祟作祟,砸了锅、封了炉,可不出三日,便夜夜噩梦缠身,或见亡亲泣血,或闻旧恨回响,精神几近崩溃。

唯有重新点燃灶火,对着空锅低语片刻,再加水慢炖,那一晚才能安稳入梦。

更奇的是,只要喝下这无味的“心事汤”,闭目之际,童年最安心的画面便浮现在前:

老兵梦见母亲站在村口喊他吃饭,声音沙哑却温柔;

寡妇梦见丈夫还在世时替她披上外衣;

连街角行凶被擒的恶徒,也在梦中看见自己七岁那年,蹲在屋檐下放走了一只受伤的麻雀,而那只鸟回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人心渐软,泪光暗涌。

消息传至青云宗,举宗震动。

诸峰长老纷纷上奏,请掌门陈峰下令封锁此城,严查邪术来源。

唯有陈峰静坐殿中,听完唐小糖带回的情报后,只淡淡一句:“不准停炊,继续煮。”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城之上。

“这不是蛊毒......是疗伤。”

此时,唐小糖正立于城中最破败的一间民房前。

墙皮剥落,梁木倾斜,门框歪斜地挂着半片旧布帘。

屋里没有灶台应有的烟火气,只有长年累月积下的潮湿与霉味。

一位老妪蜷坐在角落,白发凌乱,眼神浑浊,口中不断喃喃:

“儿啊......娘给你炖汤......今日多加了点姜,不怕冷......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她面前是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锅内空无一物,但她仍一遍遍添水、搅动、吹火,尽管灶膛里早已没了柴。

唐小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玲珑小巧的铃铛,轻摇三声。

铃音清越,却不入耳,直透梦境之隙。

刹那间,整座屋子被一层淡淡的银光笼罩。

老妪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而在她头顶上方,竟浮现出一条由无数细碎光影组成的河流。

那是千万人曾在灶前默念的“累”“撑不住了”“我想歇一歇”的瞬间情绪,如尘归尘、如流汇海,最终全部汇入一道最原始、最纯粹的思念之烟。

那烟,源自老妪二十年来每夜对空锅的低语。

那是第一缕“心事”。

也是林川残留意识所触碰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疲惫”。

唐小糖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林川从未主动施展过任何法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的意识碎片如同沉眠于深渊的星骸,被动接收着世间最沉重的情绪波澜。

每当有人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于灶前那一瞬卸下防备,低声叹息,那一丝脆弱就会被“懒道结界”悄然捕获,顺着梦殖网络流入梦境长河末端,最终抵达他所在的虚无之地。

而他,就像一块干涸到极致的海绵,无声无息地吸走了所有苦涩。

难怪他始终无法真正消散。

不是执念未断,而是责任未卸。

他不是神,却成了梦的容器;他不曾觉醒,却仍在替万千凡人熬这一锅安魂的汤。

唐小糖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暮色渐染,全城百余户人家的灶台同时泛起温光,锅中清水开始翻滚,袅袅雾气升腾交织,在低空形成一片朦胧的云层,宛如一座悬浮的灵阵。

小白花悬浮在她肩头,第九瓣金叶微微颤动,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在吃......大家的心事。”它轻声道,声音竟带着一丝悲悯,“每一口,都是别人的痛。”

唐小糖望着那疯癫老妪依旧机械搅拌的手,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曾以为“懒道”只是偷闲之道,是林川用系统耍滑、躺着成仙的捷径。

可如今她才懂,“懒”之所以能成为道,是因为它容纳了所有不愿再强撑的灵魂。

真正的休息,从来不是逃避,而是有人替你守住了那份想要放弃的软弱。

风穿破门缝,吹动老妪残破的衣角。

唐小糖缓缓起身,指尖抚过冰冷的锅沿,低声呢喃:“所以......你一直没走,是因为我们都没学会好好说一声‘我累了’吗?”

话音落下,整座城市的灶台齐齐一震。

锅中雾气骤然凝聚,竟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旧药园杂役服,衣角沾泥,发带松垮,侧躺在虚空中,似睡非睡,眉宇间透着倦意,嘴角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仿佛在说:

你们......都别怕。

我还能再撑一会儿。

青云宗主峰之巅,陈峰立于云海边缘,手中执笔,在玉简上落下最后一道朱批:

“即日起,全国设‘心事灶台’,不限材质,不论贵贱。凡愿倾诉者,皆可于黄昏时分对空锅低语三句,加水慢炖,无需符箓,不施法阵,只凭一念真言。”

玉简化作流光飞出山门,如星火落入尘世。

三日后,第一座官设灶台落成于南荒边陲小村。

粗石垒就,铁锅倒扣在地,旁立木牌,上书四字:

“你说,我听。”

当晚,一位寡居三十年的老汉蹲在锅前,喃喃道:

“老伴儿......今天我把院里的杂草清了,你最爱干净。”

话音未落,锅底竟微微发烫,清水入内即沸,雾气升腾中似有轻应。

七日之内,三百城池燃起无焰之灶。

梦殖司使者穿梭人间,以梦笔记录反馈:

有人多年失眠,一夜安眠至天明;

有修士走火入魔,晨起泪流满面,却道“心障尽去”;

甚至边境战俘营中,一名被锁链贯穿琵琶骨的叛军将领,在对着破瓦罐低语“娘,我不想杀人了”后,当夜梦见自己赤脚奔跑在麦田里,笑得像个孩子。

坊间悄然流传一句俚语:“修仙难,难不过夜里没人说话;得道易,易在肯听你废话一句。”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口最早冒烟的黑铁锅,如今静静卧在青云宗废弃药园中央。

藤蔓缠绕,泥土覆沿,仿佛只是被遗忘的旧物。

唯有唐小糖每日黄昏准时到来,袖中藏一碗温汤,轻轻倒入锅中。

这晚,她带来的是老妪亲手盛出的那一碗“心事汤”。

汤色浑浊,浮着几片枯叶般的絮状物,那是二十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思念与悔恨。

她跪坐在锅前,指尖微颤,将汤缓缓倾入。

“滋!”

火焰毫无征兆地腾起,幽蓝如霜,不灼人,却照得整片药园光影摇曳。

锅底青烟骤然凝聚,扭曲盘旋,竟在空中写出一行歪斜如孩童笔迹的字:

“原来......被人需要......也是一种休息。”

字成即散,火熄锅冷,余温却久久不退。

唐小糖怔在原地,眼眶发热。

她忽然明白,林川从未追求过香火供奉、信徒膜拜。

他所守的,不过是芸芸众生在重压之下那一瞬卸下的肩头重量。

他用残存的意识接住了千万次“我撑不住了”的叹息,像一片沉默的落叶承接暴雨,从不声张,也无人知晓。

可正因如此,他比任何高坐莲台的仙佛都更贴近人心。

风起,吹动她鬓角碎发。

小白花悬浮半空,第九瓣金叶剧烈震颤,仿佛承载着某种不可承受之重。

它低声呢喃:“他在吃......越来越多的心事。不是情绪,是命运的碎片,别人的绝望、悔恨、不甘......全被他吞了下去。”

唐小糖仰头望向虚空。

那里本无一物可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肺腑深处积了太多黑夜,终于开始生疼。

那一刻,她几乎想冲进结界,撕开那层虚妄的安宁,质问他:

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我们已经学会说“我累了”,可你呢?

你的累,又该向谁诉说?

但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清楚,一旦她开口,这份静默的守护便会崩塌。

他是懒道化身,是梦之容器,是那个宁愿自己溃烂也要让别人安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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