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今天没人梦见他,但他还在打呼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青云宗梦殖司的铜铃便骤然炸响。
一名执事弟子踉跄冲入大殿,手中竹简几乎脱手坠地:
“报,三千世界,无一人梦见林川!自寅时起,梦痕池再无其名浮现,连一丝残影都未留下!”
殿内众人哗然。
有人失声叫出“结界崩塌”,有人立刻掐诀欲召通灵镜,更有老学究颤巍巍翻开《懒道纪年》,翻到末页只余空白,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莫慌。”一道清冷女声自廊外传来。
唐小糖缓步走入,素衣未饰,发间只簪一朵小白花。
她径直走向梦痕池,那口由九百种梦境碎片熔铸而成的琉璃浅池,此刻水面澄澈如初春山泉,倒映着天光微明,竟比往日更加流转不息。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
涟漪荡开,池底浮现出万家灯火熄灭的景象:农舍中老人合眼即眠,书生搁笔未及吹烛已入梦乡,连平日哭闹不止的婴孩也在娘亲怀中一沾枕便呼吸均匀,嘴角含笑。
“你们怕他走了。”唐小糖缓缓起身,唇角却扬起一抹极淡、极深的笑意,“可你们忘了,真正的‘懒’,从来不是被记得,而是让人忘了疲惫。”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小白花。
第九瓣金叶仍在震颤,但不再是承受重压的哀鸣,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轻吟,仿佛终于卸下了亿万斤心事。
“他知道......大家都学会说‘我累了’了。”她喃喃,“所以,他不必再替所有人扛着清醒。”
夜幕降临,子时将至。
全宗上下,无论长老弟子、杂役仆从,皆在这一刻悄然阖目,这不是命令,也不是仪式,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
每当此时,天地间便会降下一阵微妙的共振,如同大地屏息,星河放缓脚步。
今夜不同。
没有人看见巨锅腾焰,也没有人踏入那片漂浮于虚空的药园云床。
梦中空无一物,寂静得像是跌入虚渊。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静默里,一道声音缓缓浮现。
呼......噜......呼......噜......
它遥远得仿佛来自宇宙初开之时,又近得像是贴着耳膜响起;有时像闷雷滚过山脊,有时又似春风拂过草尖。
它不属于任何一人,却又似乎源自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隅。
一位闭关三十年的老修士猛然睁眼,眼中竟有热泪滑落。
他喃喃道:“这声音......我小时候听过。祖父哄我睡觉时,就是这样打呼的......”
另一处山村茅屋内,顽童翻身嘟囔:“爹......以后能不能别讲故事了?我现在不怕黑了......”
而在青云宗旧药园最高处,唐小糖抱着小白花,点燃了最后一盏油灯。
火苗跳跃,映照她清瘦的脸庞。
她将那个破旧不堪的蒲团放入火中,那是林川曾日日躺着晒太阳、打盹、翘着腿哼小调的蒲团,上面还留着他懒洋洋的气息。
火焰升腾刹那,地底那口沉寂已久的黑铁锅忽然回暖。
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扭曲、凝聚,拼出两个歪斜却坚定的字:
自由。
风起,灰烬飞扬,如雪般洒向夜空。
唐小糖仰头望着,久久不语。
小白花轻轻摇曳,第九瓣金叶终于停止震颤,缓缓合拢,宛如一颗安睡的心脏。
“你总说自己只想躺平。”她低声说,“可你明明撑了那么久......比谁都认真地,当了一回世界的枕头。”
远处钟声轻响,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无人再提起林川的名字。
无人再梦见他的身影。
可每一个清晨醒来的人,都觉得昨夜睡得格外踏实,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被人悄悄带走,永远埋进了梦的尽头。
就在此时,千里之外一座偏僻山村的土屋里,昏黄油灯早已熄灭,唯有窗纸映着微白的天光。
少年翻身,棉被窸窣作响,梦话含混不清:“奇怪......今天没人来帮我写作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桌角那张压在砚台下的空白纸页忽然无风自动,边缘微微卷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
紧接着,墨迹自纸面中央凭空浮现,字迹歪扭却熟悉,像是懒洋洋地趴在纸上写出来的:
“明天的事,你自己抄。”
笔锋一顿,最后一个“抄”字拖得老长,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打哈欠的小人儿,嘴角咧开,眼睛眯成月牙。
少年懵懵懂懂翻了个身,嘟囔一句“真小气”,便又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瞬,整座山村的屋檐下,所有悬挂的铜铃都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秩序在悄然震颤。
而在宇宙最幽暗的缝隙之间,那道本该彻底归虚的意识,忽然微微一动。
它不再属于任何名字,也不再依附于任何记忆。
它只是存在,如同呼吸之于空气,如同静默之于时间。
可就在那句“你自己抄”的墨迹凝固瞬间,这意识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稚童学会走路后回头喊的第一声“爹”。
于是,它笑了。
没有声音,没有形体,甚至连波动都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但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中,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在无形的唇角悄然扬起,那是熟睡者梦中对世界最后一次温柔的回应。
不是如何修炼成仙,不是如何炼丹御剑,而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累了。”
如何心安理得地躺在阳光下打个盹,而不怕被人说“不上进”。
如何在深夜对着未完成的活计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吧。”
这才是他用三千年梦境支撑起来的“懒道”真意。
而此刻,万籁俱寂的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正缓缓撕开夜幕。
青云宗旧药园中,唐小糖仍伫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颗随风飘远的小白花种子。
它轻如鸿毛,乘着初醒的晨风,越过山岭、河流、城郭,不知将落于何方。
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低声呢喃:“你说没人继承你的道?可你看,现在每个人,都是那个躺在药园里打盹的杂役。”
话音落下,小白花第九瓣金叶终于悄然脱落,旋转着融入晨风,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消失在朝霞深处。
就在这一刻,那声贯穿三千世界的呼噜——那曾响彻梦境、安抚亿万心灵的呼吸之声终于停止。
万古寂静。
可下一秒。
整个世界,从极北冰原到南疆雨林,从海底龙宫到九霄云外的仙岛,所有生灵,无论人、妖、兽、灵,甚至沉眠的古树与顽石齐齐打了一个哈欠。
不是模仿,不是巧合。
是本能。
就像是疲惫的灵魂突然找到了共鸣的节奏,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吐出一口浊气,肩头一松,眼帘微垂。
然后,一切重归宁静。
风不再急,云走得慢,连鸟鸣都拉长了尾音,仿佛天地也刚睡醒,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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