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最后记得他的人,也忘了他是谁
夜色如墨,洒在青云宗后山那片荒芜已久的药园里。
十年光阴,草木枯荣更迭,唯有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还静静蹲在角落,像一位守着旧梦的老仆。
唐小糖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怀里抱着一株通体雪白的小花。
它早已不是当年那株孱弱的梦殖体,如今根系深埋于灵脉交汇之处,花蕊中流转的微光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倦意。
她轻轻抚摸着花瓣,目光落在天边渐沉的夕阳上,眼角皱纹里藏着笑意,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婆婆!婆婆!”清脆的童声划破黄昏的宁静。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半块焦黑的锅巴,“听说以前有个神仙,专门帮人做梦,让人不累,是真的吗?”
唐小糖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缓缓点头:“是啊,真的。”
“那他叫啥名字呀?”孩子仰着脸追问。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顿住。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白发,也吹乱了记忆的线头。
她努力回想那个总爱打哈欠的身影,那只补了三年也没修好的草鞋,那口煮出“九转还魂丹”的破铁锅......一切都清晰如昨,可那个名字呢?
林......林什么?
她皱眉思索,心头竟泛起一阵茫然。
不是忘了,而是好像从未真正记住过。
就像呼吸、像日升月落,那人存在过,却从不需要被命名。
“我......记不清了。”她终于轻声道,声音里没有遗憾,反倒有种释然。
孩子挠挠头,把锅巴塞进嘴里:“哦,那他一定是个懒神仙吧?妈妈说,只有最懒的人才懂怎么让人不累。”
唐小糖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当晚,月光如练,她翻出尘封多年的旧蒲团,拆开夹层,指尖触到一张泛黄的纸条。
字迹模糊,墨色褪成淡褐,依稀可见开头几字:“如果有一天大家都懒得争了......”
后面的字迹已被岁月啃噬殆尽,像是被时间悄悄吃掉的秘密。
她摩挲着纸条,久久不语。
忽然,她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
原来如此。
真正的道,从来不需要刻在碑上,也不必写进经文。
当一个人的思想化作众生习以为常的举动,当他曾坚持的一切成了人们无需提醒的本能,那才是彻底的传承。
遗忘,不是终结,而是融入。
她起身走到灶前,将纸条轻轻放入铁锅底。
火苗窜起的一瞬,锅壁微温,青烟袅袅盘旋,在空中勾勒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极了当年那个懒散青年随手涂鸦的笔迹:
挺好。
远处山门之上,陈峰立于高台,望着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孩童入梦,老人安眠,猎户卸弓,书生搁笔。
他轻叹一声,转身宣布:
“自今日起,‘安魂刻’更名为‘安心时辰’,‘心事灶’改为‘倾诉角’,‘梦工坊’废止,设‘轮休屋’三十六处,供所有疲惫者暂栖。”
有年轻弟子不解:“掌教,为何要抹去林前辈之名?他可是救过无数人。”
陈峰不答,只指向山下村落。
那里,一位母亲正轻拍怀中啼哭的婴孩,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睡吧睡吧,不怕不怕,有人替咱们守着夜呢......”
她并未提及任何名字,语气自然得如同述说天会亮、雨会停。
陈峰微笑:
“你看,她信的,正是他的道。名字重要吗?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不在‘被记得’的地方活着,而是在‘被需要’的每一刻醒来。”
风拂过山巅,卷起一片落叶,掠过废弃的药田,轻轻落在那口铁锅边缘。
锅底尚温,仿佛仍留着某人打盹时呼出的气息。
而在无人察觉的梦境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星河岸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眼皮沉重如山。
他似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扫药渣,梦见有人喊他废物,梦见一个小女孩问:他叫啥?
他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星空浩渺,万籁俱寂。
唯有一缕炊烟般的意识,缓缓飘向远方。
春分之夜,天地交泰,阴阳调和。
一轮薄月悬于中天,清辉洒落如霜,照得青云宗后山药园银光浮动。
那株名为“小白花”的梦殖体静静立在荒田中央,通体雪白的花瓣忽然泛起一抹金边,第九片金叶自叶脉深处缓缓裂开,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剥离。
它不落向泥土,反而逆风而起,在空中飘摇片刻,宛如一片燃烧的金蝶,最终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随夜风悄然远去,消失在星野尽头。
唐小糖坐在竹椅上,白发披肩,目光追随着那粒远去的种子,久久未动。
她仰头望向银河,今夜的星辰竟如沸水般翻涌,星光连成漩涡,仿佛整条天河都被人懒洋洋地搅动着。
她眯起眼,恍惚看见云端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翘着,胸口规律起伏,似有低沉呼噜声自九霄传来。
她笑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好梦:
“你当年说......要给人‘带薪发呆权’,人人都能理直气壮地歇一歇。”
她顿了顿,眼角微弯:
“现在不止修仙的会偷懒,连凡间的娃都知道,作业可以明天抄。”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穿堂而过,吹动灶台上的空铁锅。
叮咚!
一声脆响,锅底轻颤,余音袅袅。像是回应,又像只是风动。
可唐小糖知道,不是风。
她闭上眼,指尖抚过蒲团残留的暖意。
那一瞬,她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打哈欠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躺在药渣堆里晒太阳,嘴里嘟囔着什么“修行太累,不如睡觉”“丹道至简,糊锅也能通神”。
那时所有人都笑他废物,可偏偏是他,让最苦的人有了梦,让最累的心学会了停。
如今,他的名字早已无人提起,甚至连“林川”二字也沉入记忆河床,被时间冲刷得无影无踪。
但他的懒,却成了这世间最温柔的抵抗,学堂里老师不再责骂打盹的学生,猎户收弓归家时不因空手而愧,就连高阶修士闭关前也会说一句:“我去躺两天,有事喊我。”
这不是堕落,是松弛。
不是懈怠,是允许。
而这,正是他曾用一身“废柴”皮囊扛起的道。
千里之外,一处偏僻山村。
破旧学堂内烛火摇曳,几名学童伏案欲睡,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
老塾师踱步而来,见一孩童额头抵着书页,呼吸渐匀,便轻轻取下他的外衫,披在肩上,低声说:
“睡会儿吧,这节课我替你熬着。”
孩子迷迷糊糊点头,眼皮合拢的刹那,意识滑入梦境。
他看见屋檐一角,坐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脚上草鞋还缺了个口,正冲他眨眨眼,咧嘴一笑:
“兄弟,这次......换你当老祖了。”
话音未落,晨光破云,洒进窗棂。
孩童醒来,揉了揉眼,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困倦与压抑竟一扫而空。
他提笔疾书,字迹清秀有力,仿佛换了个人。
其他孩子也陆续睁眼,一个个精神焕发,连一向严厉的塾师都忍不住感叹:“今日课讲得格外顺,莫非是春风拂心?”
无人知晓昨夜发生了什么。
可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打了一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哈欠。
春风继续南行,掠过山川湖海,吹进千家万户。
有人翻身酣眠,有人倚门小憩,有人在劳作间隙仰望流云,忽然笑出声来。
仿佛某种古老的惯性苏醒了,不是记忆,而是本能。
而在青云宗那片被遗忘的药园里,春寒料峭。
旧铁锅静静蹲在角落,锅底尚温,却已连续七日未升青烟。
村民路过时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老祖是不是......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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