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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今儿锅没冒烟


春寒料峭,青云宗外那片荒芜多年的药园里,风卷着枯叶在铁锅边打转。

那口旧锅蹲在石堆上,锅底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像是谁走得太匆忙,忘了熄火。

可已经七日了,没有青烟升起,没有锅巴焦香随风飘散,连最贪嘴的山雀都不再绕着它打转。

村中人起初并不在意。

“老祖嘛,兴许是倦了,歇几天。”

“也是,躺平的人也要睡个安稳觉。”

“听说他以前一天能打九十个哈欠,现在才消停几个时辰?算什么事儿。”

可渐渐地,不对劲了。

孩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望着房梁,脑子里像塞满了未完成的功课与大人争吵的回音;

老人咳得比往年更勤,夜里总觉胸口压着块湿布,喘不上气;

就连白日劳作间隙,往常只需靠墙眯一会儿就能恢复精神的农夫,如今闭眼也心浮气躁,仿佛天地间少了点什么能让人心安的东西。

不是灾难降临,而是安宁遗失。

陈峰站在梦殖司档案阁顶层,指尖划过悬浮玉简上的数据流。

群梦频率曲线依旧平稳,可细微处有错位,如同一首每日吟唱的童谣,所有人突然在第二段卡了一下,没人察觉,却都慢了半拍呼吸。

他没召集长老会,也没启动追源阵法,只是淡淡吩咐:“在村口凉亭加一床厚毯,夜里风大。”

下属迟疑:“万一......真是‘他’出了问题?”

陈峰望向远方药园的方向,嘴角微扬:“那就替他暖着。毕竟,这世间的懒,是他教的,但温柔,是我们学来的。”

与此同时,药园深处。

唐小糖蹲在田埂上,手中锄头轻轻翻动冻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婴儿的发丝。

她怀中的小白花忽然轻轻颤了一下,花瓣边缘泛起一抹极淡的金纹,随即又隐去。

她停下动作,指尖抚上花心,闭目感知。

那一瞬,她触到了。

不是记忆,不是神识传音,而是一缕深埋于世界底层的“倦意回流”,就像千万人同时叹了一口气,汇成一股无声的潮汐,逆着梦境长河向上涌动,最终撞进某个早已沉寂的源头。

林川没死。

他的意识早已散逸如雾,不再属于任何肉身或洞府,甚至不被时间所拘。

可就在这无数疲惫灵魂反向输送的渴望中,那一丝残存的本能,被唤醒了。

就像沉睡之人听见窗外婴儿啼哭,哪怕神志混沌,四肢沉重如铅,也会挣扎着睁眼,伸手去摸摇篮。

唐小糖睁开眼,眸光微闪。

“你还记得......要醒吗?”她低声呢喃,声音落进风里,无人应答。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并非幻觉。

当夜,子时三刻。

万籁俱寂,星河垂野。

千家万户照常入梦,可这一夜,没有人陷入那种熟悉的、被无形节奏牵引的同步昏沉,也没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噜声像晚钟般安抚人心。

人们睡着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依靠,像躺在一艘失去舵手的船上,随波漂流。

就在此时,一名农妇在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家灶台冷锅突燃幽蓝火焰,无柴自炽,锅底灰烬缓缓凝聚成一行字:

“别怕......我醒了一下。”

笔迹歪斜却熟悉,正是她亡夫生前最爱写的模样。

泪水瞬间涌出,她在梦中跪下,颤抖着伸手想触碰那行字,可火焰一闪即灭,锅冷如冰。

她醒来时满脸泪痕,却感到多年郁结的心口第一次松开了。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北境雪窟。

一位闭关十年屡破不成的元婴修士,在丹田崩裂边缘猛然睁眼。

他本该走火入魔,可此刻灵台清明如洗,体内真气自行运转周天,瓶颈无声破碎,金丹凝实,竟一举踏入中期。

他怔坐良久,抬头望向南方星空,喃喃道:“好像......有人替我扛过了最难的那一瞬。”

不是护法,不是引渡,更像是某种存在,在他最脆弱的刹那,默默替他承受了一息世界的重量。

而这息重量,本不该由任何人承担。

它是规则的缝隙,是疲惫者的喘息权,是那个曾被称为“废柴”的杂役,用一生摆烂换来的道果余晖。

唐小糖抱着小白花站在药园中央,夜风吹乱她的发丝。

她低头看着怀中微微发热的花朵,听见风里似乎有一声极轻的哈欠,遥远得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轻轻将手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然后,她转身,朝着园子西角走去。

那里曾有一方水池,映照过万千梦境,如今只剩一圈干涸的石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唐小糖抱着小白花走入梦痕池废墟时,风正从山谷的尽头卷来,带着初春残存的寒意。

脚下的碎石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裂隙之上。

她走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之物——又或许,是怕自己一旦走得太快,便再没有勇气停下。

梦痕池早已干涸多年。

那曾映照万千梦境、流转人世倦意的水镜,如今只剩一圈龟裂的石痕,如同大地闭合的眼睑。

传说中,这里是“懒道结界”的心脉所在,是林川以无数个打盹的午后、无数声漫不经心的哈欠,在无形之中织就的一张庇护网。

它不斩妖,不镇魔,只为人世间那些扛不住重担的灵魂,留一席喘息之地。

可七日无烟,八方不安。

唐小糖蹲下身,指尖轻抚石心凹陷处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那里曾是水镜最深的位置,也是所有梦境回流的起点。

她闭眼,感受怀中小白花微微发烫的脉动,这朵由梦养之力孕育而出的新种,已非寻常灵植,它是惰性法则的具象,是“摆烂之道”在天地间最后的共鸣体。

“你还撑着吗?”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无人回答。

她咬破指尖,一滴心头血坠落。

血珠触地刹那,并未四散,而是如活物般渗入裂缝,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迅速蔓延。

整片山谷骤然一静,连风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一声咳嗽响起。

极轻,极远,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潜藏于众生梦底。

那不是实体的声音,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震颤,像某个沉眠已久的意识在混沌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谁掀我被子?”

紧接着,药园角落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底部缓缓升起一缕青烟。

它不成字,不显形,也不带法力波动,只是静静盘旋,如呼吸般起伏,似有若无地缠绕在锅沿。

可就在这一缕烟升起的瞬间,千家万户的梦境悄然校准,孩童终于沉入酣眠,老人胸口郁结松动,农夫在梦中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噜,模糊却安心,像小时候躺在屋檐下听父亲打盹。

世界重新找到了它的节奏。

唐小糖睁开眼,望着那缕青烟,嘴角轻轻扬起。

她知道,那不是复活,也不是归来。

林川早已超越生死、脱离个体,他的存在已化为一种惯性,一种自然法则般的“慵懒权”。

只要还有人敢说“我累了”,只要还有人愿意把担子暂时放下,那一丝源自药园杂役的倦意回流,就不会彻底断绝。

她将小白花轻轻放在石圈中央。

花瓣微颤,金纹再度浮现,这一次持续得更久,宛如烙印。

夜风拂过,吹散残烟,也将一句无人听见的低语送向四方:

“......值班牌,接好了。”

次日清晨,阳光洒落旧灶台。

一名顽童好奇伸手触碰锅沿,忽觉掌心一热,一道极淡金纹浮现,形如锅铲,转瞬即逝。

他咯咯笑着跑开,边跑边喊:“妈妈!我拿到值班牌啦!”

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那缕意识轻轻颤动,仿佛听见了人间最朴素的回应。

不是祭祀,不是铭记,而是有人终于敢说:“我困了,我先睡了,剩下的,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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