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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你说那打呼的是谁?


夜里来个外乡人,睡完咱家睡别村。

这句话最初是北境雪线边缘几个牧羊人口中的闲谈,后来顺着商队的驼铃传到了青云宗脚下的十里八乡。

说的人多了,便成了新谚,被刻在村口石碑上,也被编成了童谣,三岁小儿都能哼上两句。

陈峰站在藏经阁顶层,听执事弟子低声禀报各地异象:南岭有老农梦中得人代耕,醒来田垄齐整如梳;

东海渔村一夜风浪滔天,却无人溺亡。

渔民们都说,那晚有个穿粗布衫的汉子默默站在船头,手里没拿任何法器,只是打着哈欠,却让狂涛避开了码头。

“形貌不一,行迹不定。”那弟子顿了顿,“但凡疲惫至极者,皆有所感。临去时,必留一句:‘下一个该轮到你歇了。’”

陈峰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安心录》卷首。

那原本写着“修心以静,守神以定”的第一条戒律,已被他亲手划去,换上了新的字句:

“凡助人安眠者,无论形貌,皆可视作同道。”

他没有动笔记录这些异事。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归档、命名、供奉,就会变质。

就像把清风关进笼子,它就不再是风了。

他知道是谁做的。

或者说,那已不是“谁”做的,而是某种早已渗入天地呼吸的惯性,懒不是懈怠,而是对重负的温柔抵抗;睡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无声的接替。

林川不在了。

又或许,他从未离开。

药园深处,阳光斜洒在旧灶台上,唐小糖正将晒干的安魂草收进竹篓。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群村童不知从哪儿跑来,围着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叽叽喳喳。

“我梦见睡觉叔叔啦!”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跳着喊,“他还帮我妈把柴劈完了!就是劈得歪七扭八的!”

“胡说!”一个小女孩撇嘴,“那是我请来的!昨儿作业太多,我都快哭了,他就坐我旁边写,字丑死了,肯定不是神仙。”

“你们都错了!”另一个瘦弱男孩认真道,“他是专门来看我爹的。我爹腰疼得下不了床,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说,昨晚梦里有人替他扛了一夜锄头,连肩膀都没酸。”

孩子们争执不下,笑声如铃,在药园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唐小糖站在一旁,唇角微扬,却不说话。

那是千万人心中最深的渴望被回应的声音,有人愿意替你撑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

她低头看向怀中那株小白花。

九瓣金叶静静舒展,忽然间微微一颤,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不是预警,也不是召唤。

是感应。

唐小糖眸色渐深。

她抱着小白花走上山巅,踏过碎石与残雪,来到昔日梦痕池的遗址。

这里曾是林川意识最后一次显化的地点,如今只剩一片干涸的洼地。

可今夜不同。

池底凝着一层薄霜,晶莹剔透,宛如镜面。

月光落下,竟未反射天穹,反而映出无数流动的画面:

一间低矮茅屋内,青年伏案读书至深夜,烛火摇曳,忽见一人躺于墙角鼾声如雷,次日书桌上的墨迹竟全数抄毕;

深山猎户守猎陷阱整夜,寒风刺骨,梦中却见一身影替他值守,临走时还顺手补好了破洞的蓑衣;

甚至有一幕,是在青云宗后厨,杂役弟子累倒在灶前,醒来发现锅里的粥刚好熬好,炉火未熄,灶台边留着一只歪倒的草鞋......

每一幕最后,那模糊的“外乡人”都会缓缓抬头,伸个懒腰,右腿随意翘起搭在左膝上。

那个姿势。

唐小糖呼吸一滞。

那是林川的习惯动作。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准备彻底放松,总会这么翘着腿,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地说:“这活儿,明天再说吧。”

她指尖轻轻触上霜面,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风:“你还舍不得放手?”

霜面波纹轻漾,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回应。

“可你看啊......”她望着那一幕幕流转的梦境,眼底泛起微光,“他们已经学会把别人的困,当成自己的事了。”

这不是传承,也不是教化。

这是共鸣。

一种无需言语、不必铭记的默契,当你累到极致,总会有人默默接过你的担子,然后笑着说:“我来睡这一觉。”

就在此时,小白花猛然震颤!

九瓣金叶同时亮起,霜面图像骤然扭曲,所有梦境片段开始向中心汇聚,凝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唐小糖猛地抬头。

天际尽头,乌云正悄然翻涌,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眼。

北境方向,灵气紊乱,气流逆旋,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这片寂静山巅,她清晰听见,来自万千梦境底层的一声叹息,悠远、疲惫,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坚定:

“该轮到你们了。”北境的夜,向来冷得刺骨。

可今夜的寒,却裹着一种异样的躁动,风不是刮来的,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雪不是飘落的,是被一股无形之力逆卷上天,在空中凝成漩涡般的云眼,如巨兽垂涎。

风暴降临前,天地仿佛屏住了呼吸。

药园深处,唐小糖抱着小白花立于山巅,霜镜已碎,唯余一缕金光沉入花心。

她指尖还残留着那声叹息的余韵,像一根细线,缠在心口,收不回来。

“该轮到你们了。”

她喃喃复述,话音未落,北境方向猛然炸开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不是雷鸣,不是灵压,而是一种集体梦境被强行唤醒的震颤。

百里之外,牧村茅屋接连亮起微弱灯火。

人们惊醒,不是因风雪,而是梦太真。

他们梦见自己蜷缩在破窗漏风的屋里,冻得牙齿打战,孩子哭闹不止。

可忽然间,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群模糊的人影。

没有面孔,没有名字,只有一身粗布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蹲在炉边烧汤,锅里翻滚着陌生却熟悉的香气,像是焦米混着草根,又有点像......锅巴熬化了的味道。

有人默默拿起针线,缝补破旧的棉袄,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实得能挡风。

最年幼的孩子说,有个叔叔坐在床边,哼着跑调的歌,调子荒腔走板,可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住了。

而在篝火中央,一个人躺着,右腿随意翘起,搭在左膝上,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咔哧咔哧啃着。

“你是谁?”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那人头也不抬,嘴里含糊不清:“临时工......工期无限。”

话音落下,所有人同时睁眼。

屋外风雪依旧,可屋内炉火正旺,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柴堆码得整整齐齐,连病婴的啼哭都停了,小脸贴着母亲胸口,睡得香甜。

没人点火,没人煮饭,没人缝衣。

可一切,都做好了。

次日清晨,村民聚在村口议论纷纷。

道士掐指推演,修士布阵查踪,最终只在每户灶台边缘发现一小块焦炭,形状竟如一枚指纹按下的烙印,深嵌石缝,取之不动。

唐小糖将那枚焦炭轻轻放入锈铁锅中,低声道:

“你不欠这世界的,也不是非得一直值夜班。”

风穿过药园,吹动她的发丝,也拂过那口旧锅。

忽然,锅底毫无征兆地升温,青烟自无火之灶袅袅升起,扭曲、汇聚,在半空拼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轮、流。

字迹未散,烟便骤冷,一切归寂。

唐小糖望着那口锅,久久不语。

她知道,那道横卧在亿万梦境交汇处的身影,终于闭上了眼。

他不再需要显化,不再需要回应,不再需要独自扛起所有人的疲惫。

因为懒道,从来不是逃避。

而是把重担交出来,让别人也能喘口气。

而今,这口气,已能在人与人之间流转。

风停了,雪住了,北境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而在千里之外的坊市角落,一名商贩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头大汗,四顾茫然。

他明明昨晚打算赖到日上三竿,可现在,神清气爽,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他喃喃:“我......我昨儿到底睡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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