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僵局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个时代远去之后，过来人的萧索与自省。
方亦华站在一旁，看着邵亦夫的侧影，眼神复杂。
她跟了六叔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如此真情流露。
林卫东心中一动，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这位传奇大亨真的被打动了，接下来的谈判，会更多地从艺术而非纯商业的角度出发。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位在商海浮沉一生的枭雄。
邵亦夫的感慨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他转过身，脸上的落寞与怀念如潮水般退去。
重新被一种精明而锐利的商人神色所取代。
那双看过百年风云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卫东身上，虽然依旧平和，但内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好东西是好东西。”
邵亦夫用手中的乌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仿佛是为刚才的感性时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在商言商，我邵某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一句话，将刚刚还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拉回了冰冷的商业谈判桌。
方亦华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她看向林卫东，语气虽然客气，但内容却不留半点情面。
“林先生，六叔的意思是，我们非常欣赏贵方的艺术追求。”
“但港岛的市场有它自己的规律。”
她开始详细地分析：“港岛的观众，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他们看电视是为了放松，为了刺激。”
“所以我们的黄金档，永远是武侠剧、警匪剧和家庭喜剧的天下。”
“这些剧集，情节冲突强，节奏快，三分钟一个小高潮，五分钟一个大反转，才能牢牢抓住遥控器。”
“《红楼梦》这样的古典文艺剧，节奏太慢，对白太雅，门槛太高。”
“普通观众看个十几分钟，可能还没进入状态，早就换台去看《欢乐今宵》了。”
“除非……”
方亦华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转折：“除非，我们能用一种颠覆性的合作模式。”
“将它的商业风险降到最低，甚至把它变成一个能持续生金蛋的母鸡。”
林卫东眉头微蹙，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愿闻其详。”
邵亦夫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秘书送来的热茶，轻轻吹着浮沫，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方亦华。
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也是一种地位的彰显。
方亦华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的条件有两点。”
“第一，我们认为这部剧的画面虽然精美，但缺少港岛观众熟悉的地标和元素。”
“所以，剧组必须来港岛进行一部分实地取景，利用我们邵氏的资源和影棚。”
“同时，为了分摊成本，必须在剧中植入与剧情背景相符的商业广告，比如某些高端品牌的茶叶、丝绸、或者古董家具。”
听到这里，林卫东的眉头已经锁紧了。
来港岛取景？
《红楼梦》的故事背景何其严谨，跑到现代化的港岛取什么景？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更别提植入广告，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内地，对于一部承载着民族文化厚望的电视剧来说。
简直是政治上的自杀行为，会立刻被扣上“文化汉奸”和“唯利是图”的大帽子。
这第一个条件，就已经触及了审查的红线。
方亦华仿佛没看到林卫东的脸色，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最核心的一点。”
“我们邵氏，不仅仅是想买断这部剧在港岛及海外的电视播映权。”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眼神也更加锐利。
“我们要和中央电视台成立一家联合制作公司，由我们邵氏控股并主导后续的一切商业开发。”
“包括但不限于剧中人物的服饰、道具、各类文创衍生品的全球销售权，以及，未来将这部电视剧改编成电影版的优先权。”
“轰”的一声，林卫东的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他瞬间明白了。
邵亦夫看中的，根本不只是《红楼梦》这一部剧。
他看中的，是这部剧背后所代表的，那扇通往内地庞大市场的金色大门！
所谓的联合制作，所谓的商业开发主导权，都是为了借着《红楼梦》这块金字招牌。
将邵氏的商业触角，名正言顺地伸进内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片子，这是赤裸裸的商业布局，甚至可以说是文化渗透。
让港资控股并主导一个央视的重点项目？
这在政治上是绝对、绝对不可能被接受的。
别说王副台长，就是主管宣传的最高领导，也绝不敢点头。
林卫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失望。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方总监，六叔。”
“我很感谢贵方的坦诚，但您提出的这两个条件，恐怕我们无法接受。”
他尝试着解释：“首先，关于植入广告和来港取景，这与我们内地目前的创作环境和审查政策严重不符。”
“《红楼梦》是国家级重点文化项目，它的纯粹性和艺术性是第一位的，任何商业行为都必须极其谨慎。”
“其次，关于成立联合制作公司并由贵方主导，这更是不可能的。”
“这涉及到项目的主导权和国家文化主权的问题，我们没有任何权限可以答应。”
林卫东试图将话题拉回来：“我们合作的基础，应该是基于对这部剧艺术价值的认同。”
“我们可以探讨一个合理的播映权价格，也可以在衍生品开发上进行利润分成合作，但这必须是在我们央视主导的前提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品茶的邵亦夫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打断了林卫东的话。
“年轻人，你还是没懂。”
邵亦夫的笑容很和蔼，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我欣赏艺术，但我的钱，只会投在能生钱的艺术上。”
“你说的那些，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的条件，是基于商业回报的最低要求，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么接受，我们一起把这块蛋糕做大，要么，就只能说我们有缘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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